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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曉樂/不是男生也不是女生,那該多好──讀《成為男人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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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讀沈信宏這本《成為男人的方法》之前,我看完了凱特琳・詹納(Caitlyn Jenner)的紀錄片《體壇祕話:Caitlyn Jenner奧運金牌之路》。詹納何許人也?有些讀者也許已從這姓氏聯想到金・卡戴珊家族那兩位大紅大紫的時尚寵兒,坎達兒・詹納(Kendall Jenner)凱莉・詹納(Kylie Jenner),是的,這位紀錄片主角也曾在長壽無比的實境秀中小露身手,他是這兩位名媛的父親,也是1976年蒙特婁奧運金牌。2015年他受訪,坦承從年輕時就認為自己應該是個女人。很多人聞之不可置信,哪會按呢,他/她可是十項全能冠軍啊,這可是集所有陽剛氣概的冠冕於一身的頭銜了。凱特琳卻拋出另一個思考的方向:若一切都是為了逃避心中召喚所做出的抵抗呢?紀錄片尾聲,詹納的兒子說了一句饒富深意的結論:若父親不是一位跨性別者,說不定他無法在奧運殿堂取得這麼高的榮耀。


如今我們活在鐘擺效應,在舊世紀與新世紀之間舉棋不定,上一秒深信自己能夠掌握,下一秒轉過身冷不防被灑得一臉雞血。我們迎來了同志結婚,但婚姻版上人們爭執的問題卻依舊千篇一律老掉牙,系統升級了,但有些時候我們寧願回到舊的介面,並非舊的更好,僅僅因為我們習慣了,新的世界有太多指令與存在,尚沒有名字,我們又不情願伸手去指。

萬幸的是,有人身先士卒,有凱特琳・詹納,有艾略特・佩吉。宇多田光日前也在直播中宣布自己是非二元性別者(non-binary),既不屬於男生也不屬於女生。

那我們呢,我們身邊有什麼?2017年楊隸亞出版《女子漢》,性別如同一場華麗又累人的裝扮遊戲,我們時而如臨大劫,時而樂此不疲,她認為,必然有著什麼是「反定義」的,她在〈不是蘋果〉一文,以繁複的描述去指涉某一種存在,卻拒絕給出定義?我曾在發表會上親問作家,她反問,妳覺得呢?很久以後我才後知後覺,那已是答案。對於性/別的問題,答案必須是,也最好是「你覺得呢」,你得親自去試穿那些衣裳。

The Secrets of My Life

凱特琳・詹納(Caitlyn Jenner)曾出版傳記The Secrets of My Life

艾略特・佩吉以變性後的身分登上TIME封面

女子漢

女子漢


但這也不妨礙你見人變裝走在伸展台上縮小腹壓下巴的樂趣。見人自在,我們內心也有歡騰,與投射。在無人知曉的時刻,投射並不傷人。有了以上的鋪陳,來讀書吧。

《成為男人的方法》共分三輯,以年紀為分水嶺,十二,二四,三六。開啟整本書的那句話是,「小學開始意識到男生女生真的有差別的時候,家裡已經沒有男人了」,那一秒,幾乎可以說是整個性別工程的動土日,舉起鋤頭,朝向自身。被一個厭男母親教養大的兒子該如何自處?如果他的身體又特別遲熟,心思格外敏弱,情節又該如何發生?沈信宏細細描繪他的路徑,閃躲同儕的刺探與師長們的窺伺,最終抵達了罕有人跡的所在:不男不女最是溫存。

成為男人的方法【限量作者親簽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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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信宏在兩本前作《雲端的丈夫》《歡迎來我家》準確地勾勒出小孩的成長儼如恐怖怪談,而在此書中,他往前踏一步,掏掘更晦澀的童年暗傷,以〈狗狗猩猩大冒險〉裡的小龐與詹姆士來比喻自己跟差距十歲的妹妹,在小孩不宜的家屋相依為命。他點出猩猩的微笑是源於恐懼,暗指出貼心懂事的小孩說不定比誰都質疑愛的存在。〈魔神仔負責去〉一篇,更是明確地寫到悲劇的傳遞,「我早早就看出她(妹妹)將擁有比我更獨立的骨架,因為她完整地活在我的殘缺裡」,然而輯一最能展示出他書寫技藝臻至圓熟的,莫屬〈缺口〉,寫盡所有曾經等待父母歸巢的童稚心靈,半是明媚半是憂傷,「我與母親的身體似乎繫上同一條繩索,每當母親快要回家的時刻,我便必須在家中旋轉,使放長的繩索一圈圈絞旋回我的身上,整個家屋跟我一起旋轉,所有事物拉出遲緩悠長的流影。我在暈眩迷茫的靜止時刻,清楚地看見因為快速轉旋而露出的缺口中,流出了巨大濃密有如岩漿的寂寞」,寂寞被他形容成滾燙的岩漿,似是暗指一切炙熱,且可傷。

〈潮濕的眼神〉裡,寫外婆一邊手洗衣物,一邊跟作者碎念他的父親多麼無用,然而從舅舅的內褲始終有母親姊姊操心一事,讀者也能嗅聞出霉氣一時半刻是散不去的。從頭到尾,作者的父親活在那麼多人的嘴巴裡,如壞榜樣的同義複詞,但作者也獨獨為他寫了〈新海灘〉一篇,父親曾帶著他去旗津會友人,大人閒談的同時他與父親友人的孩子在沙灘上玩沙,看似美好的午後,事後推敲時間點,父親已做足了拋妻棄子的規劃。一次又一次地,作者如同被詛咒的童話主角,比誰都害怕成年的到來,然而觸怒巫婆的從來不是孩童自身,而是父母的疏失。

詭異的是,厭男的媽媽似乎也長成了她討厭的男人,碌於事業,窮於養家,以陽剛姿態,武斷語言,抨擊看不慣的一切事物。若大風吹要吹走不夠man的人,這位母親興許能站得比兒子更穩。作者以覆蓋「結婚生子」這一張卡牌結束這場沒完沒了的大風吹,沒料到一場車禍,他夾在肇事者與前來關心的岳父之間,不知如何「展姿態」,於焉知曉,「男人」是一張必須時時更新的執照。有了妻子孩子並不夠,還有更多道證明題等著他去完成。

輯二來到二十四歲,角色群多了作者的戀人,也是未來之妻,甜美兒童的母親。作者打小承受母親的遷怒,成年後也找到了轉移的對象。兩人初始受工作所限,動如參商般被困於新竹與高雄,作者在這段感情裡頻繁地如孩童般鬧情緒、反覆地測試女人的耐心,似乎要把過往沒有從原生家庭得到的關愛,在感情裡連本帶利討回。沈信宏常在家庭題材寫入鬧鬼的臆測,而在感情這個鬼怪高發的場域,他從那個被鬼壓床的小孩,成了鬼的代言人,〈水果阿婆〉裡他坦露,「我從來就不適合和人交往,我生存在壞毀的家庭,家裡每個人都懷抱著被棄的怨憎,生活就是適度保持距離,避免彼此的陰影過度交疊,製造更巨大的深淵」,然而他的妻子並不畏懼,這名信奉觀音與媽祖的女子,高雄氣爆發生時能夠腆著肚子從十三樓走到地面,自然也能夠把丈夫從地底深處拉上來。妻子為作者安排了一條他未曾細思的路徑,他成為丈夫,爾後成為父親,「成為男人」的修煉持續進行,但這個回合他不再踽踽獨行,他有雙魚座妻子,妻子有了豐沛的羊水加持,如魚得水法力自是無邊,陪好陪滿。

輯三來到三十六歲,篇幅側重兒女帶來的歡樂。其中〈是我的美〉,作者寫道,他並不認為女兒是他的前世情人,而像是前世的他。女兒是他原型的美。有他的眉眼與個性。兒時母親不允許他放肆漂亮,偏偏他勤於敷抹保養品、揀選華麗衣著與首飾,直到母親與世人陰狠的目光制止了他。他妝點女兒,也從中收復妝點自己的時光。在「小女孩總是愛美」的常情中安放自身被摁斷的渴望。

沈信宏既是父親,現實中也為人師表,所面對者均為孩童,按他的說法,他始終忌憚「惡血的遺傳」,他既想擺脫,卻又忍不住模仿父親以冷淡的眼光看待孩子們的索討,或以母親般雍穆地討伐學生的過錯。但他的複製也注定不了了之,因環境過於懸殊:他的妻子來自一個有愛的家庭,〈洋紫荊〉一文中,他以植物的單性生殖對比人類的繁衍,有性亦是有幸,不僅為基因織入多樣性,也讓人生有了另一揣想的途徑,「如果只有我,就只會複製出另一個我,還好有妻子,她來自另一個家庭」。相對於前兩本前作,這本《成為男人的方法》同樣是著墨於家庭、婚姻、親子題材,但有了魔障被所愛破除的全新氣象。我們也終於不必複習王子揮舞利劍驅逐惡龍的故事,這一次,是溫柔篤定的女孩牽著主角逃出了詛咒。

假設有人讀完這本《成為男人的方法》,問,這是個男生女命的故事嗎?不,容我越俎代庖地說一句,請別。在我們想出比「非二元」更燦爛的名稱以前,別那麼怠惰地再次駛上「是男還是女」的快速道路,也許有些人的存在像艘小船,你得給他們覓一片大海。但如果有人做出「雙魚座最高」的結論。我會真心誠意舉雙手贊成的。


雲端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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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來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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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男人的方法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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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居於台中。
喜歡鸚鵡,喜歡觀察那些別人習以為常的事。
著有《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已改編成電視劇)、《可是我偏偏不喜歡》、小說《上流兒童》《我們沒有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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