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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影評

【馬欣專欄|孤獨眾生相】那個終究被我們遺棄的少年──《青春電幻物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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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看似在跳群舞,其實會發現自己不同調的年代,
於是有些影視中的角色,在散場後,他的孤獨才在你心中生根,你將接棒地演下去。
有些書,它所書寫的某個孤獨身影,彷彿連呼吸都是與你共生的。
有些真實人物,在他們淡出眼前後,你才知道你當時是藉由他,映照了自己。
而多數現象,只是一群人各自寂寞的獨白。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這部電影其實是個很殘酷的青春告別式,但因為其殘酷又顯出異樣的美,讓人想封存住在海報上那佇立在青翠稻田的男孩,記住他有其純真的一刻,以及他下一刻將物是人非。

為了逃避那個不被接納的自我,這幾個少年像是一去不回頭了,如蒼井優在片中抬頭看著那飛遠的風箏,象徵自由卻無法自由。

日本電影算是九零年代台灣年輕人的集體回憶。《青春電幻物語》雖然是千禧年的作品,但如今看來,這樣的青春告別式算是一去不回頭了。

那時候,我們都還活在浮光掠影裡,表面上是富到出油的年代,但不知怎麼了。那些關於20世紀末空轉又空虛的日本故事,總是特別打動我們。日本當年的故事總特別著力在青春的傷痕,當時那樣富足的日本,卻製造了那麼多空虛的靈魂。

如果韓國影視戳破的是黑金與大人的鬥爭,那早二十年的日本作品,則在說著連人生都浪擲了的後資本時代。當時最能描寫90年代虛無感的作家村上龍村上春樹,如今人們也會說他們盛名已過。這一切的褒貶,如同現在各種時代的眼淚一樣,還沒被記得,就又要被蒸發了。

2020之後,是個沒時間哀悼什麼的年代。人們的情感不是如大雨急下,就是轉瞬成了旱地的記憶。時代滾在前往遺忘的路上,人隨時為忘記了什麼而焦慮著。

於是90年封存了很多即將過時的記憶,如當時的少年電影,像是一點最後抒情的掙扎。

我們總還記得那些在影片裡殞落的少年身影,都好像某種對集體純真的道別。如千禧年時園子溫《自殺俱樂部》裡那集體跳下軌道的水手服少女、《青春電幻物語》消失在田野與天空中的微小身影,還有那個總讓人無法徹底討厭,最後如爛泥一般望著夕陽的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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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 DVD(Memories of Matsu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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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看起來落單的人,在齊步走的年代裡,他們逐漸稀稀鬆鬆地往後消失,像是他們沒搭上你在這班急馳列車裡,他們仍停在記憶裡的月台。你卻不知道是哪一邊是更迷失。

《青春電幻物語》與《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一樣都是非常冷冽的成長作品,等於分分鐘在與自我切割的過程。如把小刀一般,割不斷又不斷撕裂著那青春的傷痕;屬於成長的鈍痛感。松子那樣的想愛與被愛,最後如爛泥一般被輕賤著。人們嫌棄著她的程度,像沾到什麼黏稠物,旁人看來就是那個最不想要變成的自己,卻如同討厭隱藏版的自己而心痛著。

《青春電幻物語》也是一種逃離自己的過程。它是霸凌片的代表作,不只發生在校園,而是人類社會本質上近乎動物的生存優勢比較、原生的凌弱衝動。岩井俊二以一把鈍刀,慢慢地刺破著表象的和平。無論你是站在哪一方,又認為誰是善良的,你都會失望,因這看來平和的社會,本質上是個獵捕的莽原。生存立場總與自我做著拔河。

它在那時赤裸地揭開了人在社會人格加社群人格後的多重分裂電影。有一群少年躲在歌手莉莉周的歌聲裡,想尋求一種純淨的庇護。因偶像而在網上彼此取暖著,那裡就像個基地,彷彿可以跟同類交心,人們找到這點冰冷的溫暖。就像莉莉周的歌聲一樣,就算只是曬不進心底的陽光:就算有種溫暖是你愈趨近就愈感到冰涼,有人還是寂寞到必須這樣取暖。

雄一與星野,前者就是校園食物鏈的最弱勢,後者則是躲在優等生假面下而感到窒息者。他們既想要破除自己的既定形象,又有著不知本我何去何從的惶然。

 雄一(左)與星野(右),前者就是校園食物鏈的最弱勢,後者則是躲在優等生假面下而感到窒息者。


90年代是一個共同必須要前往哪裡(即使有失控的預感),是個連宗教都要講求成功神學的年代。那時候的成敗如此公式化,也必須昭然若揭。這其實是很暴力的運作。那樣二元的社會價值就像是正午的陽光,只容許一線陰影,那一線陰影卻日漸像個破洞一樣,會深不見底。因為無論是否成功,動機都是為了逃避失敗,那時空養大的,是人們的恐懼。也因此人們想擺脫「松子」,雄一最後連對自己也輕侮了。

關於莉莉周的一切

關於莉莉周的一切

《青春電幻物語》是那時代的代表作,許多年輕人曾去尋覓它的原聲帶。或多或少是想逃往那不存在的「莉莉周」的世界,儘管在那裡,登入的也是虛假的分身,所說的也只是那當下才能說的。正因為它的庇護如此脆弱,且一閃而逝,你才會覺得那裡正躲藏一個不會被發現的自我。

「莉莉周」形同一個藏身處,被欺負的雄一幾乎把大半的自我放進去,星野也將那些反社會人格的東西都塞進去。人們在那裡都投射了自以為的真我。但等下線後,卻都背叛了自己。

故事說的是霸凌,但骨子裡更是自我的背叛與出走。他們這群少年像被社會粗暴的成敗追趕著,最後甚至背叛了那個最真實的自我。相對於他們,電影裡的老師與大人像是得了健忘症一般,如台詞中所講的,被社會馴化得很天真。

這部電影其實是個很殘酷的青春告別式,但因為其殘酷又顯出異樣的美,讓人想封存住在海報上那佇立在青翠稻田的男孩,記住他有其純真的一刻,以及他下一刻即將殘忍到物是人非。

那時空流行不斷地修正自我,對齊大方向。到了21世紀的今日,又像是有人將拼圖搞亂,我們原本那些方格似的掙扎,到現在是沒有一定法則的重開機。那種青春的撕裂感像一鴻毛,放在今日不足掛齒。


這部電影的成功在於我們都有一個記憶中的少年,他停格在過去,看著我們被各種風向追趕著,看著我們今日像昨日的黃花被淘汰著。他總跟我們忽遠忽近,我們適才才看到他,他又遠離了。

他始終年輕,那一方始終翠綠,我們始終在跟他道別,也始終在回眸著。

如今我們都不聽莉莉周了,但青春就像個發炎的記憶,我們總好不全的。

 

\\《青春電幻物語:數位修復版》預告//
※本篇文章由作者個人創作授權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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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電幻物語》(All About Lily Chou-Chou),是日本導演岩井俊二2001年的作品。故事描述逃避現實生活的日本少年蓮見雄一,歌手莉莉的音樂是他心靈的慰藉,而「莉莉狂」的BBS站台,更是他寄託青春的世界,只是當虛擬與現實的世界一同崩解時,除了導向青春的死亡,還剩下什麼?此片大膽解剖日本青少年的網路文化與音樂狂潮,曾從紐約影展一路在世界各大影展大獲好評。

 


作者簡介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金馬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和階級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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