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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讀同志文學史

【週二|台灣同志文學簡史】紀大偉:情境式的同性戀──《桂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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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專欄

桂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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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巷 DV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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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大學楊翠教授在一篇論文敏銳指出,蕭麗紅《桂花巷》(1977)中,「高剔紅引入的戲班小旦海芙蓉,亦與高剔紅展開一段曖昧的同性戀情。

高剔紅為《桂》的主人翁,在電影改編版(1987,,陳坤厚導演、吳念真編劇;陸小芬、任達華、周華健主演;這是周華健第一次演電影)中由陸小芬飾演剔紅從小到老的一生。


蕭麗紅(1950-),台灣嘉義人,以《桂花巷》(1977)、聯合報長篇小說首獎作品《千江有水千江月》(1980)、《白水湖春夢》(1995)等等長篇小說著稱。她的作品特色在於:以女性(而非男性)為主角以台灣鄉土(而非都市)為場景展示閩南語(而非官方國語)的語言情趣。雖然這些特色在當今的台灣文學界已經常見,但蕭可說是這些特色的先驅者之一。

尤其值得留意的是,蕭早在1977年就在《桂》寫出女同性戀。女同志文學的先驅,郭良蕙的《兩種以外的》玄小佛的《圓之外》,則是在1978年出版。在我發現的資料中,最早的女同志情誼就出現於《桂》和朱天心《擊壤歌》(1977)這兩種文本裡。

《擊》和《桂》所呈現的女同志情誼都可說是所謂的「情境式同性戀」:《擊》的女孩都以(都會)純女子中學為生活重心,《桂》的剔紅自囚在男丁勿入而女孩准行的(鄉下)宅院中。相較之下,《兩種以外的》和《圓之外》就沒有採用「情境式同性戀」:這兩本書中的女性角色都活在鼓勵男女交往的都市中,她們並不是因為不能獲得男性,而不得不轉向女性

年份的次序似乎暗示「情境式同性戀」在1977年盛行、而在1978年退燒,也似乎暗示:「情境式」落伍,擺脫「情境式」才是進步。然而有兩點要釐清:
  1. 「情境式」直到晚近的文學中仍然常見,並不是一種已經被擺脫掉的舊物;
  2. 「情境式」常被認為無足輕重的:仿佛「情境式」中的人物受限於情境(單性別的學校、戲班子、監獄等等)而不得不接受同性戀,而不在「情境式」之中的人物不受情境所限而能真正追求自己所欲求的性別。但這種輕忽「情境式」的態度(並且看重「人的意志」)是謬誤的。

人的愛欲,是客觀的情境主觀的意願協商之後的結果。國內外古今文學和現實人生告訴我們無數「情境式異性戀」的例子(異性戀的情境經常跟金錢有關),其中有些例子是意願不敵情境的悲劇(窮郎娶不了員外之女)、有些則是意願克服情境的喜劇(員外之女跟窮郎私奔)、還有些是情境成全了意願(員外偏偏看上了窮郎的窮)的喜上加喜。

我們看慣了異性戀的各種悲歡排列組合,卻忘了在異性戀以外的世界中,這些客觀和主觀共通決定的變數也是可以用平常心看待的常數。例如,在軍中的同性戀關係中,有些人可能不得已、有些人可能正因為軍中情境才發覺自己的同志潛力,也有些人樂得借用軍中情境之便造就同志歡娛。

在情境之內,人未必真的那麼不得已。在情境之外,人未必就得已了。

在小說《桂》的中段,剔紅身邊沒男人了,只要顧兒子長大。這種深閨的日子無聊,於是剔紅就找了戲班來家裡,「閉門看戲」,天天熱鬧。

有時候大叔、大嬸會疼愛某些正太、羅莉,是因為在年輕人身上看到自己昔日的影子。剔紅留意,「那扮小旦的海芙蓉,才十六歲年紀,已是艷色壓人,剔紅每次看她,就要回想自己從前的模樣,心裡頭,甚麼感慨都有。」海芙蓉是小旦不是小生,是女性化的女孩。剔紅留意她,並不是因為對方像男生,所以並無大嬸看少男之感。對方像年輕時的剔紅,可見剔紅也是女性化的。這兩個人後來被謠傳有瓜葛,但這就不會是男女配,而是老少配了。配對未必是要陰陽結合才算數。

海芙蓉在剔紅家並非只唱戲。她做諸多小事來討剔紅歡心:餵她吃搗爛易入口的檳榔、替她洗惡臭的裹腳布、一邊幫她洗腳又搔她養。這些服務,已經超過了婢女的職責。

海芙蓉還跟剔紅說輕薄話。小女孩細心為大嬸上胭脂,讚嘆大嬸好美:

「少主娘好漂亮的嘴形,點上這胭脂,嘖!嘖!連奴望著都想 …… 」
 剔紅笑罵,你想怎樣?
「想貪──」

剔紅照鏡,赫然發現自己的臉本來沈睡了十年,竟然突然活過來了。臉的復活,是因為海芙蓉點胭脂點得好,還是因為她調逗調得妙?

剔紅磕睡醒來,發現海芙蓉在旁笑看。剔紅假裝生氣,斥道:「汝看的什麼!這麼壞的眼睛!要換做男人,不知要怎樣了!
海芙蓉卻笑著說:「(我雖然)是女人,看了少主娘這嘴,還想貪呢!要是做了男人,便要一口咬下它來!」


接下來這兩人聊起下人的八卦,一起睡午覺。這午覺睡得是否清白,文本並沒有寫明白。

但八卦別人的人,也難免被別人八卦。

剔紅在家裡遊園,偶然聽到兩名婢女在八卦剔紅和海芙蓉。

她們一個說:「兩人抱著睡了,知道什麼時辰,年月!

另一個答:「反正(你和我說話)小聲沒錯!其實,人家海芙蓉是漂亮阿!漂亮的人,誰不喜歡?

少主娘沒個伴,伊既然投緣,叫一起睡,也不算什麼。……」

……人家親眼見的;兩人……

她們八卦的音量忽高忽低:「少主娘以為這樣,便無人說,人家想:兩個女的,會有什麼搞的?

所以這二婢想到兩方面的人:這一邊是疑似女女歡愛的剔紅和戲子,另一邊是想像中的「人家」──眾人悠悠之口等著說八卦。這一邊是不是真的拳拳入肉的女女歡愛並不確知,但另一邊的人家愛聽愛談女女歡愛是十分確定的

《桂》未必真的寫出了女主角跟戲子的女同性戀關係,但卻寫出了那個情境(那個年代,那個鄉下所在,那個女子們多半沒受教育而且困在各種規限的時代)女人愛講女同性戀八卦的事實。所以,那些社會位置低落的女人也知曉有些女人找了女人,而不會死板認定女人只會找男人。

剔紅聽了這一切。她馬上另找藉口,把這兩個碎嘴婢女攆走。然後以「兒子要專心讀書不該看戲」為藉口,把戲子全數遣走(含海芙蓉在內)。

按照小說敘事者的說法,剔紅的取捨是這樣的:她寧可戒了看戲的樂趨,也不能讓婢女們把「話題」傳出去。

在她的這般盤算中,她跟海芙蓉的調情似乎完全蒸發了。

《桂》展現了對於女同性戀的「知識」(我並不是指「科學知識」的知識,而是「我知道某甲跟某乙睡在一起」的八卦知識)。對書內的時代或書外的時代(1977年,出版年),都是先知先覺。

《桂》還沒有顯現同志的現代性。我並不是說它的內容古雅、沒有現代生活,而是說它沒有:
  1. 展示同性戀者跟家庭的衝突、
  2. 同性戀者內心的衝突和探索、
  3. 同性戀者對於另類生活的渴望。
這三種同志現代性的特色,要到《圓之外》和《兩種以外的》才看得出來。


作者簡介

美國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老師,
著有小說《膜》、學術專書《同志文學史:台灣的發明》

FB:紀大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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