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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如果偽善就可以了,為何我要真的善良?──馬欣讀《壞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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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故事令人悚然的是,裡面並沒有真正的大人,愈讀你就愈發現,書中的每個大人都沒有長大,他們骨子裡都是吃飽了慾望的「壞小孩」。


今年有一齣陸劇曾引起回響,因為它對功利社會下的人心黑化,有獨到的觀察,它叫《隱秘的角落》。但比起原著《壞小孩》,劇的內容相形溫暖些,至少有「良心刑警」老陳不放手的關心。但原著獨特的是,它比劇更赤裸地揭開在偽善社會裡,孩子因輕蔑這樣的偽善,連帶輕蔑起大人,甚至有了行惡、進而推翻假面骨牌的念頭。

\《隱秘的角落》描述三個孩子無意間撞見命案現場,進而改變了命運/

壞小孩

壞小孩

小說中沒有老陳這樣的菩薩視角,只有一位探案高手嚴良,而他只是好奇多於憐憫,即便知道了真相,對善惡也是得過且過的。諷刺的是,像嚴良這樣的大人,甚至連他自己偽善了都不知道,當他擁有著可給人自新機會的權力時,他如撒滿了善良香水一般自我感覺良好,上帝似的施惠,而非思考本質上的善惡。

這小說中的地獄觀,是連天堂的蜘蛛絲都懶得放下去。是這樣沒有可靠大人的世界啊!

原著小說跟劇雖然案件相同,卻是全然不同的切入視角,劇裡父母的情緒勒索與有條件的愛,讓孩子成為績效社會的產物,只有對錯而沒有善惡觀。

《壞小孩》更幽暗的是,那幾個孩子,其實是玩弄著大人的遊戲規則,出於輕蔑地玩弄這社會的偽善。尤其是為首者,他矛盾地期盼(與嘲諷)著大人快來揭穿他啊,但大人連這點希望都沒給這孩子。沒有人要拆穿任何人的偽善,更何況是一個看來善良且成績又好的孩子。

小男孩朱朝陽的黑化,很像是我們聽過的一句俗話:「如果學會了一個把戲,不玩下去多可惜。」

四百擊 DVD(The 400 Blo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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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小男孩發現大人更喜歡買單他的謊言,如電影《四百擊》小男孩所說的:「我說真話時,反而沒人要相信。」朱朝陽於是有樣學樣,比大人玩得更徹底,他不是出於歹念而行惡,而是出於瞧不起大人的虛偽而行惡。我想這是《壞小孩》這本小說能在網路世界異軍突起的原因。

很少人點出在偽善世界裡,小孩子要找到一個讓他真心尊敬的大人並不容易,於是有人會因出於輕蔑之心愈玩愈上癮,但也因為這樣的輕蔑,將自己推入了更惡的修羅地獄。

東方社會的偽善文化,加上亞洲國家這個世紀經濟地位上的翻身,讓大人近年都在追求一種馬克思韋伯所說的「工具型理性」。將理性等同於進步,只為某種績效與功利而服務,拋去事情本身的傳統價值與精神上的追求。

這也是近年來工具書總能勝過文學書的原因。如書中朱朝陽表明了對文學小說毫無興趣,他最感興趣的就是參考書,沒有可見與立即效益的事,他都不會做。

他對家庭的認知也是沿襲他父母,視「家庭」為一種自利單位,母親強調為他的犧牲、父親視家人為一種可以炫耀的附屬,讓在家庭裡居於弱勢地位的朱朝陽,一直認為是他做得不夠好,他沒有達到他父母眼中的績效與價值。沒有無條件的愛,是父母教他的第一件事。

這本書其實反映了中國快速進步後,人心的價值扭曲。當在發達與落魄只有一線之隔時,對人心的挑戰就很大了。犯案的張東升擺脫不了他農家出身的階級挫敗、幫忙探案的嚴良自戀於他的知青身分、朱朝陽的父親投機與炫富、他新娶的太太與女兒則驕傲著自己可以成為男人炫富的資本。

整體社會像是吃了發達宗教藥丸,將自己可以被市價化的部分放大,反覆地自戀與自卑裡,隨著鈔票一般升貶值,他們都在放大一種爭先恐後的價值,但因為心是空的所以追到了什麼就更顯空,包括探案的刑警們,嘖嘖在意的也是貧富與世道的獵奇性。

而朱朝陽這個壞小孩主角則成為大人的放大鏡,反映的不是他自身有多壞,而是故事裡根本沒有真正長大的大人,骨子裡面裝的都是巨嬰與「壞小孩」。

小說裡最悚然的部分是最後,嚴良與朱朝陽同樣都有一種缺乏同理的知青傲慢,他們在意的點都是那句:「好想成為全新的人啊!」如同張愛玲筆下的振保,醒來又變成一個好人。反正形象嘛~是如今的唯一顯學,善惡何妨也只是一種形象呢?


作者簡介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和階級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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