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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專訪

「拍這部片我完全被捲進去了,因為我為人父、為人子。」──專訪《陽光普照》導演鍾孟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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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孟宏鍾情於拍照,鏡頭對準眼前人物時,心中老不斷揣測: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在想什麼?他喜歡搭訕偶遇的人,也喜歡打聽朋友的故事。閒來無事時,鍾孟宏會驅車南下,不久前才去到一個極僻靜的鄉下,尋訪40年未見的友人。對方見他來訪,非常詫異。「你是要聽我什麼故事嗎?」對方問道。鍾孟宏直說沒有,單純想看看過去的同學如今變得什麼模樣。對方悠悠地談起當兵的日子、養雞的種種,老婆跟人家跑了,自己獨立扶養三個孩子。「我不一定要把它變成電影或小說,但我們生活在一個這麼窄小的地方,有沒有可能從這些故事,去了解一些原本不知道的東西?」

《陽光普照》獲得第56屆金馬獎最佳劇情長片等11項入圍。

他的創作靈感經常來自社會新聞或片斷聽聞的故事,甫入圍第56屆金馬獎最佳劇情長片、最佳導演等11項提名的新作《陽光普照》,則是源於年少時代要好朋友的親身經歷。鍾孟宏的國中同學年輕氣盛砍了人,五年後,隨他一同去砍人的朋友突然回來找他要錢,浪子回頭、冀求平靜度日的他,瞬間感覺彷彿有把利刃從背脊插下去似的,渾身發顫。「他到底是怎樣面對他未來的日子?」這個起心動念,誘使鍾孟宏寫下《陽光普照》劇本,並與參與該片編劇的作家張耀升共同獲得金馬獎最佳原著劇本提名。

《陽光普照》敘述一個平凡四口之家,因叛逆的小兒子阿和跟朋友砍傷人進了少年輔育院,為家裡引來重重風暴。事實上,鍾孟宏很早之前就希望構思一部以「家庭」為核心的電影,對他而言,家庭生活最主要的張力來自「看不到的東西」。

「你回到家,發現爸爸媽媽表現怎麼不一樣,或是他們看你覺得怪怪的,那就有個張力在裡面。」明知家人心懷祕密,卻只見冰山一角。譬如,他看到正值青春期的女兒開心地講電話,去敲她房門,女兒歡快的神情頓時一收,冷冷地問:「什麼事?」做為爸爸,鍾孟宏也只能識相地走開;又或是,他見著女兒手裡握著筆,望向前方,卻不知她在想什麼。「我講的都是很小的事情,就像我拍滿地落葉,剛開始葉子靜靜躺在地上,後來起了風,慢慢捲動,當事情愈演愈烈,你發現無法收拾時往往已經來不及了。」


小兒子阿和(巫建和飾)離開少年輔育院後到洗車廠工作,昔日好友蔡頭(劉冠廷飾)卻頻頻找上門來。


資優生大兒子阿豪(許光漢飾)心中藏著不為人知的祕密。(劇照提供 / 甲上娛樂


鍾孟宏作品向來帶有一絲黑色幽默與冷冽疏離,他自嘲,「我本身看起來就不是一個很有感情的人。」反映在創作上,他認為一旦牽涉到情感,永遠都應該帶有一點距離,不能直接進到事件中心;然而在《陽光普照》裡,許多時候觀眾都是貼著角色的情感走的,這回,鍾孟宏的憤世嫉俗稀釋了,展露更多的理解與溫暖。

這個片子會讓我不知不覺進到事件的中心,為什麼?因為我為人父、為人子。我爸老了,我媽已經不在了,我的兩個小孩子18歲、16歲了,片中角色所經歷的,都是我曾經感受到的情感。我常跟宣傳人員說,他媽的,首映我絕對不會去看,因為我看了一定掉眼淚。那是你不自覺的,你完全被捲進去了,很多很多情感的糾葛。」他坦言,女兒出國求學,他很想念女兒,那份想念會因著《陽光普照》片中一個場景或某個神情而觸動。硬漢背後,有著看不見的柔情。


鍾孟宏的電影總不離邊緣人物,屢屢照見不完滿的人生,譬如《一路順風》落魄的港仔計程車司機與運毒小弟、《陽光普照》的酒店美髮師、成長於高風險家庭的少年。他的另一身分是廣告導演,公司座落於綠樹成蔭的民生社區,極富設計感,一派布爾喬亞格調,資深媒體人、電影監製陳寶旭也曾調侃他:「你為什麼那麼喜歡拍那種片子?」鍾孟宏答得簡單:「就是因為我不了解啊!」

「台灣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一個寶島、一個美麗的地方,為什麼會變得這麼混亂?一個家、一個社會,都是很小的縮影,可以看到很多東西。」鍾孟宏一語道盡他的核心關懷。然而,在處理這類題材上,他始終小心翼翼,避免流於旁觀他人之痛苦。他的立場很清晰,「我不judge就對了,我不能評斷,用一個高度去看芸芸眾生。我跟你站在一樣的位置,我去看你這個人,我去了解。我沒辦法像一個社會學家或社會工作者,看完以後去幫助你,我做不到。但如果你需要我幫助,我做得到,我一定做。」他想起十多年前的一則新聞,一個孩子被父親家暴致死,隨意棄屍,他看到新聞時難過落淚,隨即要公司同事與當地政府單位聯繫,表明願意主動提供協助。「你是一個人,就是因為你有同情心、同理心。雖然我沒辦法幫助每一個人,或我沒辦法改變這個社會,但我可以讓這個社會看到,很多人是這樣生活的。

 
《陽光普照》片中父親阿文是駕訓班教練,他把駕訓班的座右銘「把握時間、掌握方向」當成人生格言,當家中突遭變故,他語重心長地對著一票考照未過的考生長篇大論,勉勵他們不折不撓,東山再起。外人看來,又好笑,又可憐。「你有沒有覺得很像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它就在講一個爸爸無形中被洗腦的過程,他用這個價值觀一直不斷套在全家人身上,他老婆都把它當作一個笑話,他自己是個一事無成的駕訓班教練,卻講著那麼天花亂墜的東西。」鍾孟宏話鋒一轉,不改其黑色幽默,道破人間世情,「事實上哪有什麼陽光普照?《一路順風》哪有真的什麼一路順風?我下部片拍個《普天同慶》也不會真的普天同慶啊!人生,永遠都是給一個期待。

片中,倍受父親阿文關愛的大兒子阿豪,跟大學重考班的女同學說了一段改編自司馬光砸缸的故事,事實上是取材自作家袁哲生的中篇小說〈寂寞的遊戲〉, 那故事猶如一個完美的寓言,訴說人們渴望躲藏、渴望消失的幽微心理。「我覺得成長是很痛苦的,最危險的時候是在自我追尋時,他迷失了。哥哥阿豪可能一直覺得:我去念醫學院幹嘛呢?我讓每一個人都很開心,但我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鍾孟宏說。

對我來講,拍電影就是一個我去了解未知的過程,甚至一種反省的過程。我希望看電影的人也是。」 鍾孟宏心知肚明,他拍落難的人,而真正所謂的勞動階級或窮苦人家,是沒有餘裕進到戲院裡的,但他希望一般大眾、中產階級,看完電影能得到一些不同的感受。

鍾孟宏著迷於電影,很多時候,他甚至是享受一種被電影折磨的快感,它的影像、它的演出、它的天和地好像皆在導演巧妙的拿捏之中,要風就有風,要什麼就有什麼。在電影的國度裡,導演是掌控一切的王。以前他非常不喜歡眼淚,只要演員落淚,基本上他都想剪掉;這個嚴格主宰情緒的王,到了這部《陽光普照》卻變了調,幾個角色毫不掩藏情感,甚至痛哭宣洩。

鍾孟宏說,「那個情感很多時候一定要讓它出來,我想不再掌控那個東西,因為我深陷其中。我想,就讓它很自然地出來吧。也許十年後回頭看,我不知道這樣的選擇是對是錯,但當下那個情感已經長出翅膀,自己飛出去了。

 



\\《陽光普照》預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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