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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柏霖:玩具知道自己不能愛了嗎?──讀鯨向海〈老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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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具會知道自己不再被愛了嗎?

不知道你有沒有那種經驗,當你很喜歡很喜歡一個人,而你知道他還沒有那麼喜歡你的時候,你每天都想跟他靠近,你想要成為如果他半夜需要有人一起搬運屍體,一定會打電話找你的那種唯一。你想盡一切辦法知道他所有訊息,在網路上搜尋他的蛛絲馬跡,你聽他喜歡的音樂,把他說喜歡的詩,重新讀好幾遍,只怕你不喜歡那些詩的原因只是你沒把字看清楚,你那時候的愛是多麼慷慨,就像鯨向海在〈老狗〉中寫的:「都是因為有人/曾讓你誤以為愛/沒有極限」。

犄角

犄角

但發現隔壁小王也喜歡他的時候,你就不喜歡他了。跟蹤狂的日子到此為止,風雲變色,從此日出沒有雲,徐佳瑩唱的〈極限〉那「我的極限就到這裡/早該禁止繼續沉溺」成為你的人生背景樂兼題詞,原本如鯨向海在《犄角》中〈尊敬夜晚 12:反光〉所寫的「像是烏鴉/喜歡會反光的東西/而我喜歡你/你也會反光/使我不再像是一隻烏鴉」美好心境,瞬間成為〈尊敬夜晚 13:某些情感-B〉中「經歷了漫長的夜晚之後/才發現原來/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夜晚」那樣歹戲拖棚為什麼我要在這裡的徬徨失序。


不過,發現他也愛上隔壁小王之後,忽然你的人生背景音樂從徐佳瑩的〈極限〉,換軌成為路嘉欣的「不必懷疑你愛過的人我就會想要變成他/他能給的我不懷疑能給的更多」,還自備傳簡訊不被回應,上線敲他不鳥你的悲傷失戀情境,躺在床上哀怨天地播放所有江蕙的哀怨情歌,我個人最愛的情境曲是〈愛不對人〉:「咁講你心內已經有別人/看我的感情不夠重」,失戀之人總是最大,曲解現實,扭曲時線,整個人泡在由悲傷釀成的酒裡面,自以為肝腸寸斷,一直偷看有沒有人在看自己悲傷。

為什麼我們總是在不被愛的時候特別想要去愛,總在只有自己觀賞的玩具櫥窗前馬上離開,當有人站在玻璃櫃前,就馬上大喊把拔馬麻我想要那個——玩具若有靈(應該有靈吧,迪士尼都拍了這麼多電影,電影是不會騙人的),應該在當下就臨表涕泣不知所云,寧願回到塑料時期吧。

在NETFLIX影集《黑鏡》第四季的其中一集,有個情節是孩子的玩偶中塞了親生媽媽的意識,一開始小孩仍然記得親生媽媽,因此擁抱不停,但很快地小孩就忘了她,跟新來的媽媽以及爸爸相處,而娃娃就被扔在角落,但親生媽媽的意識仍在那個娃娃裡頭。若是玩具有靈,他們會怨恨我們的喜新厭舊,我們的見異思遷,我們的不安於室嗎?

如果我們才是那個玩具呢。

我也曾經以為自己有玩弄玩具的資格,殊不知其實自己才是別人的玩具,當才開始要愛了,早就被對方玩膩了,被不要了,被放在原地了。

一瞬間就不能再愛了。

-

〈老狗〉出自鯨向海《每天都在膨脹》

每天都在膨脹

每天都在膨脹

1
小時候覺得
陽光的慷慨
是無限的
不覺得
弄壞玩具的次數
是有限的
那些超短的夏天
一生能舔吻的配額
彷彿皆用盡了
都是因為有人
曾讓你誤以為愛
沒有極限

2
你無法再等
任何主人了
搖尾和狂吠都疲憊了
毛髮脫落,渾身臭味
世界即將出現新的寵物
回首黃昏衰色
幻想還慵懶在床上
依然裝可愛得像來亂的一樣
卻已沒有親切之喝斥
打屁股的溫柔手

3
蚊蠅飛著,傷口紅腫
閉上眼睛
你是睡了,仍忍不住
流下眼淚
追悔昔日遊樂園
深擁過的那位小男孩
一夜一夜
好不容易又夢見
那誠懇愛憐之一瞥——
卻只是又被
拋棄了一次


寫詩寫小說,和其他東西。
曾自費出版詩集《1993》、《1993》增訂版。
啟明出版詩集《我討厭我自己》
尖端出版小說《少年粉紅》
最新詩集為《恐懼先生》(2018年四月出版)。
主要活動於臉書專頁「潘柏霖」。

 延伸閱讀 
1.【書評】湖南蟲:沒有詩也沒有關係?──讀鯨向海《每天都在膨脹》
2.【詩人╱私人.讀詩】潘柏霖:為什麼我們不能擁抱呢──讀孫梓評《你不在那兒》
3.【詩人╱私人.讀詩】鄭聿:活著的每一天,隨時可以按下暫停鍵──讀達瑞詩集《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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