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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翟翱:妖異生汁!小說家的集體降靈會──讀《華麗島軼聞: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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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索《華麗島軼聞:鍵》有兩條線索:華麗島」所為何來,以及那把關鍵的「鑰匙」所往何去。

華麗島軼聞:鍵

華麗島軼聞:鍵

若槌以「類型」標籤(妖怪、GL、BL、推理、歷史等)定音《華麗島軼聞:鍵》,讀者當能感受到閱讀之歡暢,以及五位小說家接力書寫的遊戲樂趣。然則,它也大膽用類型之疆界挑戰過往台灣文學的棘手議題,甚至企圖召喚台灣島/華麗島充滿歧異與奇異的歷史。

眾所周知,「華麗島」之名來自日治時期在台日本作家西川滿──他也是這本小說的關鍵人物。至於西川滿口中的華麗島則來自:「南方乃光之源/給予我們秩序/歡喜/與華麗」這首近80年前,其導師吉江喬松贈予他的詩句。

西川滿作為皇民文學指導者,冠以台灣「華麗島」之名,藉由這座被殖民的蕞爾小島,滿足他對異國情調的耽美。過往學者多對他不假詞色,視之為帝國視野下的南方想像。西川滿個人的美學信仰與帝國視野能不能(或者說如何)擺在一塊來談,值得討論。可如今,華麗島有了這本來自華麗島自身的回音,這場後殖民與殖民的混仗又要怎麼算?

此外,那把關鍵的鑰匙,也是小說接力遊戲最重要的物件——呂赫若鹿窟事件逃亡前交給郭雪湖的鑰匙——更增添了那關於後殖民,難以計算的維度。

「華麗島」起於西川滿,《華麗島軼聞:鍵》也由西川滿作莊。何敬堯〈天狗迷亂〉讓西川滿化身安樂椅神探解決一樁府城奇案。或許是安樂椅神探難寫,解謎過程並不精采。不過,何畢竟引出了這位常常被拿來算後殖民總帳的人物,還讓天狗這來自日本內地的神怪,結合了外地台灣的「聽香」習俗。

作為小說接力的第一棒,〈天狗迷亂〉結構稍弱,比較像是西川滿代何敬堯之口,道出小說裡夾雜的各種民俗志怪。日治時期,西川滿好以媽祖與台灣風俗為主題,藉陰性化與鬼魅化他者,偷吃殖民地豆腐。如今,何敬堯重新操演西川滿形象,表面上雖是致敬這位他喜愛的文學偶像,倒像是他自己扮演了一次西川滿。西川滿反成為殖民者指尖上的木偶。

接著,鑰匙來到楊双子為這本小說深情鑿出的〈庭院深深〉——一篇台灣版「下女的誘惑」(有趣的是,《下女的誘惑》是從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移植到朝鮮日治時期的文本)。我認為〈庭院深深〉是這本小說裡,藉由「類型」處理台灣文學史最成功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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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上,楊双子不但把日治時期漢文人對中原已傾,而往古典詩詞追索漢魂的頹靡與耽美,轉換成華特絲式(正是《下女的誘惑》原著《荊棘之城》作者)纏繞著大宅與鬼魅的女女戀,還變成小妾愛上丈夫的女兒,更驚世駭俗。

形式上,楊双子一來挪用古典漢文,把過往(男)文人意淫女色(偶爾也揣想男色)的陳腔濫調,作為鋪綴百合之戀的精緻語言;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就像被凝視者搶過充滿洞孔的浴簾,解放自身,不再被既有的男性語言修辭窺淫。二來,楊双子不斷重複使用「吳家有鬼」的類句,製造鬼影幢幢的閱讀感受;鬼魅似近又遠,召喚的到底是誰?又是誰召喚的?讀到最後我們才知曉:鬼魅欺身,原來是最深情的表現。

鬼魅不但是深情的纏繞,也是抗拮日人引入台灣的殖民現代性之存在。雖然「這是科學的、強盛的帝國昭和時代」,但島上仍有帝國太陽照不到的地方。殖民者要面對的,不只是治理土地、綏靖島民,還有除不盡的迷魅。

或許是〈庭院深深〉寫女女言情臻於化境,第三棒的陳又津〈河清海宴〉接在其後,顯得平淡不少。說雖如此,〈河清海宴〉占棒次之便,開創新局,成為一篇妥切的BL小說,也大有可討論之處。

小說寫「村上)英夫慶幸自己擁有辨識少年的眼光及機運,得以見證南國與日本文化在這少年的身上完美地教匯,那副健康毫無瑕疵的身體,是最優良的畫布⋯⋯」像極了強調內台融合的皇民文學會出現的句子;擁有原始力與美的南國少年,必須接受帝國的審美與教養,甚至成為帝國的「畫布」才能完美。不知是有意或無意,在這篇小說中,殖民者對殖民地的改造想像,嫁接上男性征服其他男體的慾望。

鑰匙傳到第四棒,來到瀟湘神〈潮靈夜話〉。雖說是小說接力,但綜觀五位作者,大概只有瀟湘神在接球。作為第四棒的他,一面打臉前人,一面收攏故事線,調度功力不凡;整部小說的高潮就在此篇。諸如陳又津的男男三角戀要在瀟湘神筆下才能油門催到底,迸發渲染力;甚至暴露何敬堯筆下的西川滿其實並非其人。

值得一提的是,瀟湘神藉施君與國分直一受到警察差別待遇,提醒我們在1930年代,本該是內地延長主義「延長」多年的時代,內台仍有別。他也是這本共計四篇描寫內地人、台灣人關係小說中,最有意顯露其中齟齬者。

最後是盛浩偉〈鏡裡繁花〉。要收官一連串神采各異,有妖怪,有BL,有百合的故事,難度甚高,盛浩偉不從故事上著手,而以形式來駕馭,或許會教不少讀者失望。

雙月記

〈月印〉收錄於郭松棻《雙月記》

夏日踟躇

李渝《夏日踟躇》

〈鏡裡繁花〉用典頻仍,第一節卻除明確點出李渝〈無岸之河〉所提及的「多重引渡觀點」,其故事及「一句一分行」形式其實也借鏡〈無岸之河〉與李渝小說行文;第二節開頭則仿郭松棻〈月印〉,並隱隱把郭松棻(他是整個故事接龍某種程度上的起點)與呂赫若(他也是整個故事接龍的起點)並置——透過辜嚴碧霞對呂赫若的感情,轉化郭松棻這句名言:「現在你在台北很難找到這樣燙手的心了。

盛浩偉用後設為故事收尾,並將鑰匙還原成形式上的,而非物件,讓我想起電影《穆荷蘭大道》裡那把美麗又詭異的藍色鑰匙,它在故事中變成意義上的存在。對電影而言,也成為折疊文本的關鍵——帶出前後故事的斷裂。

盛浩偉探問鑰匙何以為「鑰匙」,當其失落作為「鑰匙」的意義,則如鏡裡繁花綻放出意義的光彩。不過且慢,鏡裡還有一不明之人,那是小說最後出現、棲身在盛浩偉身邊的「我」。「我」說其存在作為無法抵達的謎底,是為了讓人們不斷去追問因而記得「我」。

那麼「我」又是誰?

是失卻歷史的華麗島幽魂吧。

是鍾情台灣卻不得不離開所愛的西川滿;是被男性大敘事掩沒的吳家蘭英;是作《基隆燃放水燈圖》的村上英夫;是占台灣考古及民俗學重要角色的國分直一與人類學家金關丈夫;是曾愛過又遭受白色恐怖的辜顏碧霞;也是晚年遠走海外,藉書寫不斷回望故鄉台灣的郭松棻與李渝。

那些被掃進戰後官方歷史垃圾桶的人物,其實是這小說接力賽的真正領跑者。是以,《華麗島軼聞:鍵》也是一次小說家的集體降靈會。華麗島上,死的活的,將擁擠占據同樣的空間與時間。


作者簡介

1987年出生於花蓮,現居台北。大學就讀中文系,研究所念了一趟台文所。曾獲幾個不重要的文學獎。目前在社會生產線上擔任編輯,等待生產線瓦解或被淘汰的那一天到了。同時是電子刊物《秘密讀者》編輯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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