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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裝往往是為了被愛,為了比較輕鬆的生活,白羊中的黑羊披上白羊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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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愛有多艱難?張亦絢在2011年出版了小說《愛的不久時》,主題是一名對婚姻沒興趣的女同性戀與一名異性戀男子Alex「不是愛情」的一段愛情。兩人有段對話是這樣:

愛的不久時:南特/巴黎回憶錄

愛的不久時:南特/巴黎回憶錄

「妳不喜歡結婚典禮嗎?」
「那有什麼好喜歡?」
「妳不覺得那很美好嗎?所有的朋友都來祝福妳,為妳慶祝。」
「如果你很喜歡派對的話,舉行派對就好了,不用為舉行派對而結婚吧?」

Alex 談的「美好」當然指的是婚姻與家庭代表的意涵,只是一時狡猾地選了「典禮」這狀似歡樂的形式來說服女主角,女主角聰明機敏,當然也順水推舟地以此形式迴避掉了。

為什麼 Alex 腦中象徵的愛的美好對女主角無效?追根究柢,是文法問題。女主角曾提到身邊有女生朋友A與B熟悉異性戀文法,比如:為了讓對方知道沒我不行,吵架後一定外宿;因為想立刻結婚生子,找了個老到自己都有點羞恥的對象;又或者為了留住男人,處心積慮懷上孩子。對女主角而言,這些都是異性戀文法,某些時候根本外星文一樣,她不靠此文法來構築關係。

好媽的國際中文版:宅女小紅的全方位教(夫)養(子)聖經

好媽的國際中文版:宅女小紅的全方位教(夫)養(子)聖經

所謂文法是這樣:現代台灣婚姻中的妻子要是想抱怨老公,幾乎都能一邊讀宅女小紅的文章一邊又哭又笑地跟著痛罵。畢竟宅女小紅不只是宅女小紅,聊的還是中華文化近代一夫一妻制中累積了近百年的怨言。那文法跟《甄嬛傳》的後宮妃子們想必不同,當小紅在臉書上抱怨:「有時孩子才剛要入睡父親也要開咖啡機,那聲音一出來孩子又亢奮起來你晚點喝會死嗎?」;後宮妃子的現代版臉書發文可能會是:「哭哭,為娘的心情差,孩子當然睡不好,皇上別老往敬妃那裡跑啦。(反正轎子是別人抬,你又不用走!)」畢竟妃子不敢造次、皇上不用自己泡咖啡、就算製造了什麼噪音在那大宮大院裡孩子八成也聽不見。後宮妃子畢竟有後宮妃子的脈絡,跟小紅恐怕很難聊到惺惺相惜。

此外,文法也反映在戀情人肉市場上。《愛的不久時》中女主角發現,Alex 的友人 K 跟女主角互動微妙,因為在異性戀市場中,K 無論就外貌或資本都較有身價,因此認定女主角「理應」更受他吸引,或至少更懂應付、拉攏他。這樣的競爭藍圖被女主角歸結起來是這樣:「一個善經營的異女必定先穩固自己一般性的受異性歡迎程度,再進行個別的深入交往。」但女主角只對 Alex 這個男人感興趣呀,對整個異性戀市場規則興趣缺缺。也是在此文法差異上,女主角對 Alex 的興趣並沒有讓她變成異性戀,也沒有突然天啟似地讓她想結婚。她就是單純對 Alex 這個人類產生了興趣,無關婚姻、無關「真愛」,只是產生了想理解、接近另一個生命的慾望,以故事脈絡更直接地說,是「接近主流的慾望」:那個比較輕鬆的生活是什麼模樣呢?

可以想像的是,只要是像她這種非異性戀或對婚姻沒興趣的人,過年聚餐時的處境或許也能比喻成宅女小紅被一群後宮妃子圍剿:「孩子輕病時才能給皇上瞧,討愛憐,重病顯得妳無能。」「宮裡一定要備好鴨子湯,素菜太多會惹嫌。」「多生孩子宮裡地位才保險。」好好好,然後宅女小紅轉身回家請老公從夜市買宵夜回家,上網匿名寫部落格抱怨妃子,再拍些點心照片傳到妃子群組,假裝成自己準備的御膳,與大家共同自嘲經營「妻子學」的艱辛。正如我某位拉子朋友每隔幾年都假裝有了新男友,認真找朋友拍一組情侶合照丟到家族群組,就為滿足家族對她的「正常」想像。

「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我看了都心疼。
你知道我每次丟照片會得到多少稱讚嗎?家族聚餐可以多看多少笑臉嗎?

假裝往往也是為了被愛,為了那個比較輕鬆的生活,白羊中的黑羊披上白羊皮,希望被含括進經由共同習慣與傳統運轉的親密體系。《愛的不久時》的女主角第一次因為 Alex 而沒回公寓過夜,兩名女孩室友立刻興奮莫名,忍不住想刺探細節,女主角玩笑地暗示自己在外「營生」,其中一名女孩立刻配合演出:如果遇到我男友登門消費,要跟我說唷。她在那一瞬間進入了異性戀的笑話體系,感受到了如此自然、不費力、幾乎無須摸索的甜美親密。

(圖/ Andy / Andrew Fogg @flickr)(圖/ Andy / Andrew Fogg @flickr)


笑話是情感互通的證明,是同族相屬的默契,甚至能從物傷其類中昇華出療效。之前電影《大尾鱸鰻2》有歧視原住民的橋段,製片出來道歉時提到「懂得笑,就不會恨了。」這話只有一半是對的:小紅的文章之所以好笑,是因為連結了許多同類悲慘經驗,同時因為在累積百年的異性單偶婚姻史中,還有人願意相信裡頭有愛;畢竟要是完全無愛,那就是單純的悲慘。笑需要穩固漫長的歷史,笑是正向情感積累後接近政治不正確的越界。一輩子沒覺得糖果好吃的人終究無法開糖果的玩笑。不懂西班牙語的人要怎麼懂西班牙式幽默?

要先有愛,有美好,有美好中的慘,然後才有笑。一步錯了全盤皆輸。

所以說愛有多艱難?大概跟笑一樣難。無論真心與否,在派對裡跟著大家一起笑的日子總是容易溫軟多了。前幾日跟朋友閒聊,大家提到近日婚姻平權議題正熱,過年聚餐恐怕又要多聽一些跟不男不女有關的笑話。

「那就不笑吧。」友人聳聳肩。

那就不笑吧。以自己的姿態做一隻黑羊。畢竟如果愛值得追尋,相信也如同張亦絢引用坂口安吾《墮落論》的段落:「雖然墮落本身是一件不好的事,但不花點本錢是得不到真品的。」


葉佳怡
木柵人。譯者。曾任雜誌編輯。
著有短篇小說集《染》《溢出》,散文集《不安全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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