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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韓麗珠:真正的開始,在消失了以後──讀孫梓評詩集《你不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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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在那兒(顯靈版)

你不在那兒(顯靈版)

《你不在那兒》在2010年初次出版,七年後,重新出版「顯靈版」。
所謂「顯靈」,指出了時間──逝去了的,終又復來,其實一直都在。
「你不在那兒」,充滿了時間感的題目,而時間,也充斥在整本詩集裡。第二人稱的所指,單數或眾數,物件或人,一個複合的整體。因為不在,便成為了強烈的臨在。離去後留下的空缺,使已經缺失的「你」變得無處不在。

姑且把「你」視作所愛的對象。

真正的燃燒,是在只剩灰燼後才開始,「隔日,你將收到一根/熄滅的火柴」因為藏在心裡暗角的話,要有黑暗的掩護才能說出。「當黑暗停進正確的句子/我的腹語術:/一起去廢墟旅行好嗎?

愛從來都是一個人的事,它之所以需要對象,因為所有密切的關係都是一面鏡子,當愛所分泌的荷爾蒙使思考暫時停止運作,對象就成了一面異常誠實的鏡子,無論自己是否願意,鏡子也折射出自己需要面對的課題。
在你緊閉的雙眼/畫一個圈圈。/(我開始單人表演)/你笑著刪除了」/只留下圈圈。愛情是一個狹窄的空間,並非常常都可以容納兩個人,稍一不慎,就被對方排拒,或把對方,擠出去。

所以我往往無法,把孫梓評的詩集,一口氣讀完,甚至也無法,一次讀太多,必須不斷暫停,累積足夠的勇氣,才再次開始,新的一句。或許是因為,他常常若無其事地寫出鏡子裡,難言而難堪的映像,像一位專業的牙醫,總是能準確無誤地清洗齒縫裡令人酸軟的隱蔽污垢。

關係的鏡子,會照出心裡幽暗的所在,例如某種想要被破壞的衝動,「日常許願:/想要像一封信箋被你拆閱:/漂亮手指輕輕揭開/癒合的疤」或是,「為了離你更近/每一次/我排隊等待毀滅」畢竟,遇上對的人所感受的震盪,像災難來臨地殻輕微的震動;例如斷續增生的自我的矮微,「晴朗的屋子裡/學著承認:/你是我不配擁有的事物/卻仍忍不住在心裡/偷偷對你按下快門」;例如有時其實並非想要保有另一個人而只是,他的影子。「假裝你是窗外走過的路人/無人能指認我所背對的模糊/則亦無人可以奪走/你離我最近的一瞬」。

在第二人稱的傾吐語氣之中,敘述的人總是像,已經經過了許多輩子,熟知心的曲折處的許多幽微,所以已經明白,無論如何,一切終將消逝,珍惜和揮霍都會帶來相近的結果。「我將糖果放入口中/愈努力保護/它愈消失」;而靠近就是為了清楚地了解,完全靠近之不可能,「沒有人能正確穿上他人/只因無法成功脫下自己」;心的缺口,是愈填滿,空虛的部分愈明顯,「最感傷的事/原來不是不能擁有──/而是擁有之後,還欲望其他」。

當然,如果第二人稱的所指,並非狹義的愛情對象,而是整個世界,一切可能的人和事物,那麼,所謂的「你」,只是角色借代,暫時充當道具的鏡子,那麼,詩中所有風景,就是一個人和世界共處的漫長擁抱。畢竟,愛到了最後,只是一個人的事。

在老靈魂的敘述裡,從「你不在那兒」,至「我不在那兒」,以至「一時停止」,終於「顯靈」,所有經過了的,終於會再被經過,完結了的要再次完結,因為時間是樹的中央,循環的年輪。


韓麗珠
空臉

空臉

著有小說《空臉》《失去洞穴》、《離心帶》、《縫身 》、《灰花》、《風箏家族》、《輸水管森林》、《寧靜的獸》及《Hard Copies》(合集)。曾獲香港書獎、2008中國時報開卷十大好書中文創作類、2008及2009亞洲週刊中文十大小說、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小說組推薦獎、第20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小說首獎。長篇小說《灰花》獲第三屆紅樓夢文學獎推薦獎。

  延伸閱讀 
1. 【書評】張亦絢:愛的永恆折返點──《你不在那兒》中的「你我繩」
2. 【小說家╳私人.讀詩】葉佳怡短篇故事──色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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