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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五重奏│01】凌性傑:以文學之心呼應文學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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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導讀(一)【16DVD+1手冊】

《紅樓夢》導讀(一)【16DVD+1手冊】

白先勇說《紅樓夢》是一本探索不盡的天書。

這次,我們邀請到五位作家閱讀白老師的《紅樓夢導讀(一)》,凌性傑、楊佳嫻、黃麗群、陳柏青與崔舜華將化身演奏者,

讓文字化為流動的音符,交織一曲屬於《紅樓夢》的五重奏樂章。



  演奏者│01  
凌性傑

高雄人。天蠍座。曾獲台灣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中央日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教育部文藝獎。現任教於中學,著有《陪你讀的書》《2008/凌性傑》《彷彿若有光》《慢行高雄》

Q1.《紅樓夢》是一本中國文學經典著作,本書與你在閱讀、創作歷程中的淵源或影響為何呢?也請談談白先勇解讀本書時所提及的觀點,對你的啟發。

凌性傑:青春期讀《紅樓夢》,讓我與當時一起寫作的朋友們有了共同的話題,當我們討論《紅樓夢》這本書,我們討論的何嘗不是自己。原因無他,可能是自我投射使然,也可能是從書中角色聯想到現實生活裡的人物。高中時參加文藝營,一起學寫作的過程,真像是大觀園裡的青春男女結社寫詩。那時我們寫的作品,往往反映了個人的閱讀品味。於是《紅樓夢》的名言佳句,冷不防就會出現在自己的文章裡。《紅樓夢》最神奇的地方是,以一顆敏銳柔軟的心,暗示了事物的關連。我喜歡其中連結剪裁之高妙,並且得益於此

白先勇老師解讀《紅樓夢》,是以文學之心呼應文學之心,別有一份體貼。他從字句講起,毫不保留地表明好惡。他對字句與字句之間如何連結的好惡,讓我讀得相當過癮。

Q2.白先勇認為《紅樓夢》全書皆為曹雪芹所著,他說「我感到我這一生中最幸運的事情之一就是能夠讀到程偉元和高鶚整理出來的一百二十回全本《紅樓夢》,這部震古鑠今的文學經典鉅作。」你覺得呢?

凌性傑:《紅樓夢》後四十回的結構是否為曹雪芹原意,我不敢亂下論斷。

但對我來說,《紅樓夢》的確不能只看前八十回。後四十回作者的考證問題,或許可以暫時擱置一旁。許多人不喜歡程偉元和高鶚整理的後四十回,「《紅樓夢》未完」更是張愛玲人生三大恨事之一。我覺得後四十回最讓人討厭的地方是「裝神弄鬼」,敘寫大觀園的鬼影幢幢、陰氣森森,各種道術法事與靈異事件,真像是類戲劇的語氣。一個有才氣的作家,怎麼可能放任自己淪落到「裝神弄鬼」的地步?後四十回某些裝神弄鬼的文字(可能要慶幸還好只是某些),讀了容易讓人心情不好。

但我贊成白先勇老師說的,全書結局畫面呼應了「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是《紅樓夢》高明的地方。

Q3.小說的寫作中,很重要的技巧是對話,包括語氣、口吻與內容。白先勇提到「我覺得《紅樓夢》的對話寫得最好,每個人物說的話都合乎其身分,很少會講錯話的。可以做一個實驗,隨便翻開一頁,把人物的名字蓋上,單單看那句話,你一看就知道是誰講的。」請問在眾多不同場景中出現的《紅樓夢》對白,你最欣賞、認同的是哪一句?為什麼?

凌性傑:我非常喜歡白先勇老師說的,林黛玉的生命氣質是詩。她專心寫作的時候是詩,焚稿斷情也是詩

詩從生活來,卻往往可以超越生活,直接回應跟生命有關的提問。

《紅樓夢》第四十八回有這麼一段學寫詩的故事。香菱笑說她只愛陸放翁(陸游)的詩,黛玉卻告訴她:「斷不可看這樣的詩。你們因不知詩,所以見了這淺近的就愛,一入了這個格局,再學不出來的。你只聽我說,你若真心要學,我這裡有《王摩詰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讀一百首,細心揣摩透熟了,然後再讀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蓮的七言絕句讀一二百首。肚子裡先有了這三個人作了底子,然後再把陶淵明、應瑒,謝、阮、庚、鮑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個極聰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詩翁了!

黛玉的眼光確實高明,要香菱從王維、杜甫、李白讀起。從此,香菱的品味與眼界果然大有長進。黛玉講的這段話裡,有她的詩學見識,有真誠的分享,還有幾分好為人師的驕傲。更重要的是讓我看見,寫出好詩的人總是可以彼此心心相印。

Q4.對於擁黛派的批評,白先勇說道:「有些人不喜歡薛寶釵,因為她把賈寶玉搶走了。同情林黛玉、批評薛寶釵多少不太公平,也只有她能撐;兩塊玉都撐不起來這個家,只有一把金鎖才能撐大局。」你認為這是在小說布局下不得不然的結局嗎?如果你是作者曹雪芹,會採用這個結局,或開闢其他可能呢?

凌性傑:「兩塊玉都撐不起來這個家,只有一把金鎖才能撐大局。」這樣的解讀,真的令人耳目一新。我也相信,薛寶釵的持家能力遠勝寶玉、黛玉。

從小說結構來看,寶釵以移花接木之法嫁給寶玉,簡直是裝神弄鬼之極致。即便要把寶玉、寶釵的婚事交代出來,應該還有其他的方式可寫吧,想將劇情推至高潮也不至於要這麼「灑狗血」吧。

擁林派與擁薛派讀者的偏心執迷,往往是入戲太深所致。馮其庸重校評批《紅樓夢》,處處可見他的偏心。然而這份偏心,乃是出乎真情至性。

瀟湘妃子淚盡,寶玉斷絕塵俗,兩人結局與開篇預設、預言相互照應,都是理所當然的情節。但寶釵的結局是什麼?家族靠她繼續維繫嗎?我深感懷疑。或許整個賈家徹底毀滅崩解,富貴繁華成空,才是最好的結局。

Q5.白先勇認為《紅樓夢》寫得好的地方,在於其中人物沒有絕對的好,絕對的壞。每一個角色都有各自的弱點,很少有十全十美的人。你心目中是否也有想要為他多說幾句話,或是在充滿許多負面印象的情況下,為之平反的紅樓人物?

凌性傑:我沒有想要特別為誰說話。各人有各人的命運,各得各的眼淚,而性格往往決定命運。《紅樓夢》每個角色都各有好處,也都各有缺陷。趙姨娘再怎麼壞,她都是疼愛自己親生兒子的。

順帶一提,我很想為課本選文說句話。許多人曾抱怨,高中課本選文〈劉姥姥進大觀園〉一篇,不是曹雪芹筆墨最精彩、最具代表性的。我不以為然。劉姥姥進賈府,正好映照串連起家族盛衰變化。同時,劉姥姥前兩次進府總是與賈寶玉的成長交織著寫,回目亦相呼應,「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村姥姥是信口開合 情哥哥偏尋根究底」,正可是「食色性也」的參差對照。劉姥姥為了餬口,賈寶玉性慾初開,甚至渾身酒氣的劉姥姥還在寶玉床上放了臭屁……。《紅樓夢》或可是一面寶鑑,讓深者識其深,淺者見其淺,各得各的趣味而已

授課時,我往往還會順便補充第九回、第十二回的文本,讓青春期的學生看看清朝的男孩是怎麼上學、怎麼轉大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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