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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專訪

《黑暗之城》朱一心:它曾是最卑微的人生活的地方,也是最豐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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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供/香港中華書局)九龍城寨全景(提供/香港中華書局)


燈火通明的店舖,過去是白粉的主要供應地,黃賭毒在這兒有它們的地盤。不遠的地方,轉過幾個街角,就是我們的朋友童年嬉戲之地、快樂自由的空間。妓女在一邊出沒,另一邊有神父講道、給貧民派奶粉。社工正在進行輔導工作;吸毒的人蹲在梯間吞雲吐霧。放映老幼咸宜電影的戲院,晚上變成表演脫衣舞的場所。這是一個混雜的空間、一個不容易一概而論的空間,一個看來可怕但又那麼多人嘗試正常地生活下去的一個空間。就像香港。

──也斯,〈九龍城寨:我們的空間〉

黑暗之城:九龍城寨的日與夜

黑暗之城:九龍城寨的日與夜

問起童年住在城寨時有過什麼可怕的記憶,《黑暗之城:九龍城寨的日與夜》譯者與採訪者之一朱一心想了又想,方說起一段往事。

「我小時候有過一隻狗Lucky,每天陪我一起上學。有天早上,我和鄰居朋友們像平常一樣走路去學校。城寨外觀看起來像是一大塊封閉的四方體,其實到處都有小小的出入口,是房子和房子隨便搭出來的空隙。那天我們經過其中一個入口,那裡站著一個男人,我們不知道他想幹嘛,也沒理他。沒想到他拿條繩子一箍、一拉,就把Lucky箍走了。速度快得不得了。」年幼的朱一心驚得瞠目結舌,趕緊回家喊來哥哥進到城寨裡找狗。「哥哥和他的朋友們帶我去到一個地方,我走到一半,低頭一看,地上有個盆,盆裡有顆狗頭掛在那裡。我哥說:『沒辦法找了,哪知道哪隻狗是妳的,被抓走了。』」

如此驚悚血腥的昔日畫面,朱一心說來,口吻卻是淡淡。即使城寨讓她失了狗,讓她哥哥日後染上毒癮,讓她在成長過程中,比城寨以外的同齡友伴見過更多非法的、底層的污穢,而今再提起城寨,卻未見一絲不堪回首的厭惡;雖不至於滿懷想念,言語中仍有諸多溫馨。那是只有與城寨緊密相連過的人,才能理解的獨特情感。

(提供/香港中華書局)

(提供/香港中華書局)九龍城寨外觀(提供/香港中華書局)


《黑暗之城》譯者與採訪者朱一心(攝影/林怡亭)《黑暗之城》譯者與採訪者朱一心(攝影/林怡亭)

無論清拆前或清拆後,九龍城寨都是香港史上一筆黑暗傳奇。這顆過往不可說、也動不得的毒瘤,彼時是著名的三不管地帶──英國不想管、中國不能管、港英政府不敢管。「以前有過一個說法:假如你在外頭犯了罪,只要躲進城寨就沒事了。誰也不能進來抓你。」宛如電影的情節,仍在這處占地0.026平方公里、高峰時期居住三萬五千餘人、至今保持全世界人口密度最高紀錄的區域裡不時上演。城寨之擁擠,換算起來,等於在一塊標準籃球場大小的土地上,就住了五百多人。

溯及九龍城寨的歷史,最早可上至中國宋朝,然真要形成後續「有機的巨大結構」的初步規模,約莫是在1847年清朝政府的擴建落成。及至1898年中英《展拓香港界址專條》簽訂,九龍半島與新界成為英國殖民地,唯九龍城寨仍歸清朝統治。隨後漫長近百年的歷史,因戰爭與主權的分劃,城寨遂成為中英兩國的外交爭議點;在這妾身難明的爭議之下,註定讓城寨走上無政府的「自由發展」之路。

城寨的自由發展,要說是內外並行,也無不可。三不管與無政府,讓城寨內裡「黃賭毒」盛行,狗肉食堂滿街巷,墮入罪惡輪迴。城寨自體也隨著難民的移入,房屋恣意生長,唯因中間有天井,是整座城寨唯一可有陽光射入的地方,是以寨內房舍再怎麼樣也不至讓天井填滿。城寨外圍原本有條護城河,河乾了,填平之後,隨之蓋了各式各樣的唐樓、屋邨、鐵皮屋。小時候的朱一心就住在那一帶的西頭村,她說自己不算真正的「寨民」,然她的生活日常,卻也與城寨息息相關。

City of Darkness RevisitedCity of Darkness Revisited

「以前都直接穿過城寨去上學,走小路比較快;也有同學住在城寨,常常到同學家去玩。」上學切寨內,放學走城外,因為外圍有許多吃食小店,一路買一路吃一路走回家。直到中學畢業搬離,朱一心大概在城寨住了十年。此後到1987年港府宣布清拆城寨之前,她都不曾再回到城寨一步。及至2013年英國人林保賢(Ian Lambot)為了出版《City of Darkness Revisited》(再訪黑暗之城)找上她協助增補採訪,才又重新將她拉回九龍城寨的時空。

「五、六○年代的城寨真的很恐怖,冬天早上上學時,會看到有人凍死在路旁。很多做搬運工人的阿叔瘦得皮包骨,每天在我們稱之為『電站』的光明街,蹲在地上排隊買白粉,隊伍很長很長。」這些苦力是1949年從中國逃到香港的潮州人,他們去不了更遠的他鄉,也回不到故鄉,只有城寨能夠棲身。「他們買白粉不是要吸毒過癮,是為了提神,好做更多工。」

難民苦力、吸毒者、狗肉販子,還有妓女,以及沒有執照的醫生。將這些見不得光的人一字排開,不 僅為城寨增添一抹幽暗,也令城寨更加惡名昭彰。「但對我們來說,城寨是很安全、很溫暖的。」童年時期總是呼朋引伴,竄屋巷、串門子、爬天台、看賽鴿,「對小孩來說,那真是毫無拘束的地方。每一座樓梯與樓梯之間都有角度,你可以自己或者和朋友窩在那裡,整個世界都是你的。」無盡增生的房舍是孩子們捉迷藏的聖地,而居民們都住在各自的迷宮裡。「我有個同學住在城寨另一頭,你真的不知道她家要怎麼穿樓梯上去,每次都是莫名其妙走到的。」城寨沒有一條路是直的,房 子幾乎都亂蓋,相互支撐不垮台,「幾乎是有空氣的地方就長出一個房子。」朱一心笑道。

(提供/香港中華書局)

(提供/香港中華書局)(提供/香港中華書局)


或許愈是惡劣的環境,愈可見出人性的良善。例如會在停電時陪小孩、背老人上樓的郵差;或見你擔水吃重搖晃,主動助上一臂之力的鄰人;以及左鄰右舍相互照看孩子的師奶。「城寨的確有很多的壞,但它也把人的真善美發揮出來。」也有想組織文社但在外租不起地方的青年們,城寨提供了低廉的空間,孕育他們在其中寫詩談文;或是來自中國的逃難醫生,只能在城寨開起黑市門診,只要夠勤奮,終有一天還是能出到城寨以外,重返光明社會。「很多人都很感謝城寨給了他們一個安身之所,讓他們重新打造自己。沒有城寨,他們根本連生存都有困難。」朱一心細數之後沉默半晌,「所以當城寨一清拆,也把這些人的關係與人情全拆了。」

「我很想把這個香港人的集體回憶重新告訴香港人:我們有過城寨,這裡有很多很多故事。它曾經是最卑微的人生活的地方,也是最豐富的地方。」寨民們有些來來去去,有些在此終老一生,或窮途,或潦倒,無分正邪貧富,城寨全部一視同仁。「很多人一出城寨、走進香港這座大城市,就感到格格不入。但他們回到城寨就覺得很舒服,沒人看不起他們。」城寨是一座永遠的家。「我覺得應該要讓香港人知道,就算是黑暗之城,也有著特別的光輝,有如此美善的人事物。要試著從多角度去看一個地方,去學習如何包容。」

城寨已拆20年,問朱一心是否感到可惜,她想了想,搖搖頭。畢竟城寨內部的髒亂複雜,絕非一般規章可以應付,那不是非寨民的人們單憑獵奇眼光便可管理的。「不是什麼『唯一』都要保留。它的環境實在太惡劣了,當權者一定會想辦法把它弄掉。」然即使建物已不復存,城寨確是香港歷史的一部分,是香港城市與社會發展的一個階段,「那是不應該忘記的。」朱一心如是說。

(提供/香港中華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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