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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吃一口日本小說

【米果|日本小說教我的事】吉田修一寫給台灣的深情戀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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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果專欄

幾年前,從網路得知吉田修一以台灣高鐵為故事舞台寫了連載小說,內心其實有一種現實與小說世界終於搭上線的感覺,那感覺很複雜,包含喜悅、驚訝、期待,還有一點不切實際的幸福感。

路
自己生長的地方,熟悉的氣溫濕度,加上某些時候感到焦躁的生活侷促感,究竟在鍾愛的作家筆下,呈現什麼風貌?那會是什麼故事?故事裡面,有什麼角色?他們生活的地方,經歷的歲月,居住的房舍,背負的人生,互相交會的相遇和緣分,會以什麼姿態,從吉田修一的文字裡面走出來呢?

開始閱讀《路》之前,內心就是充滿這些疑問和期待,好像出門,走在街道,開始揣測,今天要跟什麼人擦身而過。

一旦在日文小說發現「台灣」這兩個字,總會在內心小小驚呼,雖然在推理小說當中,那可能是線索之一,有關黑幫火拚或進口走私,沒特別的意思,但是近年來,不曉得是不是作者之間約定好,日文小說出現的台灣角色,看起來都頗和善。

但是吉田修一,可不只給台灣一條線索而已,整本書,密密麻麻,如台灣的大街小巷一樣,埋伏著他對台灣的觀察,小說故事安排了四組主角,各有微妙的緣分。


因為喜歡金城武而來到台灣旅遊的日本女子「多田春香」,與台灣男子「劉人豪」短暫一日邂逅,陰錯陽差遺失了聯絡電話的小紙條,之後又互相因為阪神地震與921地震擔憂彼此的安危生死,幾年經過,春香因為台灣高鐵興建來到台灣工作,人豪卻去了東京建築事務所上班,這是第一組台日交會的緣分。

同樣支援台灣高鐵興建,單身赴任的「安西」,在林森北路酒吧結識了台灣女孩「Yuki」,這是第二組緣分。

進入高鐵維修班工作的台灣男孩「威志」,與昔日同窗「美青」在田間道路重逢,得知女孩在加拿大留學期間,懷了日本男友的孩子,這是第三組緣分,借位這段關係,闡述了台灣高鐵與日本的情分,看得出吉田修一的用意。

最後一段,有非常感人的歷史情緒,60年前,在台灣出生、就學,因為日本戰敗,搭船告別台灣的日籍退休工程師「葉山勝一郎」,在妻子過世之後,終於有機會和勇氣,回到童年成長的地方,和暌違半世紀的台籍同學重逢。兩個髮鬢霜白的老人,翻過歲月的牆,回到當初他們熟悉的街道,努力壓抑著澎湃的情緒和他鄉故鄉的悸動,這是第四組緣分,後勁十足,十分催淚。

來到台灣支援高鐵興建的多田春香,就住在台北市中心鄰近24小時營業書店的巷弄公寓,週五夜晚,她走在夜色裡,穿梭在紅磚道的地攤之間,「有這種氣氛的地方,在東京似有實無。這裡不像澀谷的中央街那麼熱鬧,也沒有下北澤那麼洗練,但舉個例來說好了,對,就像夏天廟會過後,錯過回家時間的年輕人在廟裡殺時間,在台北這裡,經常能感覺得到那種氣氛。

長崎亂樂(土反)
長崎亂樂坂
果然是吉田修一擅長的纖細文字,還帶點俏皮,這讓我想起他寫故鄉長崎,在《長崎亂樂坂》這本小說裡,也有類似這樣的情感。

安西這個角色,非常貼近我認識的那些來台灣工作的日本上班族,工作態度的妥協,他鄉生活的孤寂,幾年經過,高鐵完成,通車了,安西的內心好像也多了台灣的基因成分:
「造訪台灣的日本觀光客幾乎人人都對此有懷念之感。事實上,安西頭一次來到這裡時,也感覺到連自己都不知如何解釋的強烈鄉愁。」
「不是只有台灣人太悠哉,是全世界只有日本人太守規矩。」
「從日本帶來的時間流動,不知不覺間慢慢被同化成台灣這裡的時間流動了。就算外面下起午後雷陣雨,先找個屋簷躲雨就好,這樣的從容,每個人都自然而然學會了。」


而「灣生」的葉山勝一郎,回想戰後搭船離開台灣的那一幕,「海岸受到國民黨軍隊嚴密的戒備,台灣人在整片欄杆之後朝他們揮著手,甲板上每個人都哭喊著告別。告別台灣,告別昨天之前的鄰人。」那時候開始,葉山不是靠頭腦,而是用身體來懷念台灣,再次踏上出生的地方,從機場走入街道的剎那間,吸一口台灣的空氣,「空氣中有著照耀大地的南國太陽味道,也有打濕大地的雨水味。

字裡行間,娓娓道來,彷彿台灣濕黏的氣候都成為詩意與美好。吉田修一書寫台灣的兵役制度、政黨輪替、南部種植芭樂的果園農地、夜市的氣味、午後驟雨的模樣、普通家庭的對話、同學之間的蠢事,寫得台灣味十足,甚至連高鐵興建、試車與通車那段期間的政治氛圍,都歷歷在目,這麼道地的取材,究竟進行了多久的縝密臥底呢?

話突然間就冒了出來,就像突然落下的台灣雷陣雨……」台灣人的率直,化為吉田修一的小說文字,讀起來,讓人會心一笑。

往後搭乘台灣高鐵,心情自然不同了,「新幹線啊,結果不是機器,而是靠人來運作的」「對於日本新幹線跨海行駛這件事,有很多日本人很有感觸,再加上地點是在台灣,日本還有很多對台灣懷抱著一種強烈鄉愁的世代。

謝謝吉田修一,謝謝他寫給台灣的深情戀文,這是最美的情書。




台北.同棲生活
台北.同棲生活


米果MIMIKO

寫小說、散文、棒球隨筆、部落格/重度網路使用者,很少看歐美電影與歐美翻譯小說,因為對西洋人有辨識障礙/喜歡書寫,但恐懼出書/想要靠書寫小說維生,但已經知道不可能。部落格【私‧生活意見】。著有《慾望街右轉》《只想一個人,不行嗎?》《極地天堂》《如果那是一種鄉愁叫台南》,最新作品《台北.同棲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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