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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曼莊|給動物園一首歌

【何曼莊專欄|在星期六的動物園裡】哭泣的駱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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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曼莊BN
 
「如果沙漠上沒有駱駝,沙漠就只是沙漠。」王家衛版的西毒可能會這樣說:「沒有駱駝的沙漠是不會有人煙的,沒人煙的地方,要文學和電影幹嘛呢?」

洪七:這個沙漠的後面,是什麼地方?
西毒:是另外一個沙漠啊。


東邪西毒終極版(精裝典藏DV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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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王家衛徹底改造後煥然新生的武俠藝術片《東邪西毒》裡,張國榮飾演的西毒歐陽鋒優雅地住在沙漠邊上,北丐洪七的老婆一路找人找到沙漠,西毒說洪七不在這兒,那鄉下女人硬是不信,頂著斗笠坐在烈日下等。

別以為要欺騙一個女人是很容易的事,越是單純的女人就越直接。她知道她丈夫根本沒有離開。因為洪七是不會扔下駱駝不管的。



阿拉伯的勞倫斯 (藍光BD)
阿拉伯的勞倫斯 (藍光BD)
沙漠中駱駝是生命存活的基礎,也是終極的精神依歸。沒有駱駝坐騎,「阿拉伯的勞倫斯」就頂多是個愛穿長袍的英國軍人。根據T.E.勞倫斯自傳《智慧七柱》改編的1962年電影《阿拉伯的勞倫斯》裡,彼得.奧圖端坐峰頂,一夫當關,身後有三千名帥死人的頭巾步槍大軍,他湛藍深邃的眼眸,在純白蓋頭包覆之下從覆面沙塵穿透而出,至今仍是好萊塢影史上最重要的阿拉伯世界代表。

此片的拍攝過程當然也充滿駱駝大小事:初期在約旦安曼拍片時,彼得.奧圖尚未適應騎駱駝,於是去買了一塊泡綿墊鋪在鞍上,到了後期,所有的臨時演員都仿照這個做法,彼得.奧圖自此得到一個阿拉伯語外號:「泡綿之父」(Ab al-'Isfanjah,أب الإسفنجة)。後來在西班牙搭景拍攝亞喀巴之役的時候,摔下駱駝的彼得.奧圖之所以沒有被後面迎上來的馬匹踩踏,是因為他的駱駝長腿一伸把他保護在四肢中間,據聞T.E.勞倫斯本尊也在戰場上有過相似的經歷。



駱駝祥子
駱駝祥子
駱駝同時也是重要財產,在阿拉伯國家如此,在北京這個由遊牧民族建立的首都(元大都),也曾經處處是駱駝大街。老舍筆下的《駱駝祥子》在被大兵胡亂俘虜起來、失去最重要的財產——人力車之後,看到了部隊裡有駱駝,因而判定了自己還在平地,沒給抓到山上,於是他準備趁亂逃命:

祥子已經跑出二三十步去,可又不肯跑了,他捨不得那幾匹駱駝。他在世界上的財產,現在,只剩下了自己的一條命。就是地上的一根麻繩,他也樂意拾起來,即使沒用,還能稍微安慰他一下,至少他手中有條麻繩,不完全是空的。逃命是要緊的,可是赤裸裸的一條命有什麼用呢?他得帶走這幾匹牲口,雖然還沒想起駱駝能有什麼用處,可是總得算是幾件東西,而且是塊兒不小的東西。

駱駝身形大而強壯,耐力十足,擁有防風眼睫毛和瞬間開閉式鼻孔、駝峰裡能儲存脂肪、血中的橢圓形紅血球能儲水、嘴能嚼食帶刺植物、毛皮能防曬隔熱、寬厚腳掌能防止陷入泥沙,還有,那強大的腎,能將大部分水分留在體內,是以排出的尿液極為濃稠,而大便則乾到能引火燃燒。

駱駝的形象與遼闊的沙漠一樣,大器、沉靜、單純而神祕,成年雙峰駱駝加上駝峰身高超過兩米,眼眸有著伊斯蘭式的高深莫測,相較之下,他們居住在山區的表親--同屬駱駝科也同樣擁有三個胃袋的美洲駝系列—— 包括駱馬、原駝、羊駝(渾名「草泥馬」)等,天生有著半笑的臉,矮身子又恰好容易與人面面相覷。

丁丁歷險記 13 太陽神的囚徒(精裝)
丁丁歷險記 13 太陽神的囚徒(精裝)
《丁丁歷險記 13 太陽神的囚徒》裡,印地安嚮導說了,沒有駱馬馱物,人就無法上山找失蹤的教授。駱馬得意洋洋的模樣,哈達克船長看了真不爽,與之對嗆,馬上遭受噴臭水攻擊,並隨即被啃掉一把鬍鬚,旁觀的駱馬(可能只是人的想像)和印第安人還訕笑了起來。

駱駝科動物的臉合乎我們對表情的想像,牠們有長睫毛,有上揚的嘴角,有直挺的鼻樑和尖翹的鼻頭,嘴裡總是嚼個不停,讓牠們看來吊兒郎當,而且天哪,牠們還有高聳的瀏海呢。既然駱駝會笑,當然也會有哭泣之時,三毛在北非撒哈拉沙漠的生活,無時不被駱駝的生老病死圍繞著,《哭泣的駱駝》書中壓軸的同名單篇如此描述駱駝屠宰房:

屠宰房是平時我最不願來的一個地帶,那兒經年回響著待宰駱駝的哀鳴,死駱駝的腐肉白骨,丟滿了一個淺淺的沙穀。風,在這一帶一向是厲冽的,即使是白天來,亦使人覺得陰森不樂,現在近黃昏的尾聲了,夕陽只拉著一條淡色的尾巴在地平線上弱弱的照著。

無論駱馬是否存心討打、駱駝是否真心哭泣,都不重要,在人說的故事裡,最令人想哭的,還是當我們探頭,在駝峰之間看到,在乾淨而明亮的沙漠上,那些人與人之間赤裸的殺戮與奪取。

大動物園
大動物園
何曼莊
1979 年生於台北市,摩羯座。國文老師的女兒、在劇場後台玩耍的小孩、勉強畢業的名校學生。14 歲得到第一個文學獎,17 歲登上聯合副刊,18 歲入圍全球性小說比賽決審。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國際事務學院,現專職寫作。作品有《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專欄「東洋風」、《即將失去的一切》《給烏鴉的歌》《大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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