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認識宇翔,是在東華大學華文所,一堂名為「楊牧文學研究」的課堂上。那時他還是大學部的學生,卻超修了研究所的課。而早在這門課之前,我已幾次聽過同學提起他的名字,「宇翔說.....」、「宇翔說.....」,大致是他對詩的一些看法很有啟發性的意思。總之那是一個聚集了幾位年輕詩人的,風很大的走廊,正對著木瓜山。我們雖然青澀而迷惘,卻都被詩的無以名狀、古老宏大所召喚,因而從四面八方風塵僕僕的出現在課堂上。宇翔是當時最年輕的一個。
讀宇翔的第二本作品《濱海的遠足》,首先注意到編排上的巧思,他以六個「類地標」形式的短文貫穿整本詩集,亦可作為長詩與長詩之間的換氣區,因此整本詩集讀來自有一種走走停停的節奏感。(其實從他的第一本詩集《人該如何燒錄黑暗》,就已經可以看見他對音樂性的重視,他的換行貼合呼吸,韻律如散步般悠緩而連續。在這本詩集中也可以看見類似「宛如走路的節奏」。)
對班雅明一派的漫遊者來說,地標可以是世上任何一處,從城市鬧區到高海拔山區,重點是內心的風景如何呼應外在的隨機性。
幸運的是,今天的漫遊者剛好是一位詩人,他的筆畫出了地圖,帶領著讀者通往詩人內心的世界:「一個人一定有他自己的世界,絕對幽深,或相對疏淡,可供他休憩,並重拾信心。」(〈海拔3952公尺〉)
個人的世界可大可小,端看心靈的豐富度而言。詩人的內在房間也許是乍看簡樸的房間裡只擺一張桌子、一面鏡子、一架衣櫃,衣櫃打開來卻有一個小宇宙展開:「愛麗絲沒有對著鏡子發呆她穿過了鏡子,有人則穿過衣櫃進入到了另一個國度。」(〈自強南路九十四號〉);又或許房間裡安坐著一個踱步的哲學家,探問著文字可抵達的境地:「誰也這樣篤信著文字,文字即心思,心思當屬人間,纖繁地廣張著。」(〈襄陽路仁愛幹線〉)。
而當漫遊者們如此這般,基於任何原因,帶著各自的內心房間上路,前往所謂「真正的世界」時,英雄之旅便於焉展開。
《濱海的遠足》以十九首動輒超過一百行的長詩打開了一個沙灘般遼闊的空間。需知要在長篇幅中緊扣主題,同時翻新意象,使之不至平板無趣,背後必定有一番技術性操練的過程。然後,然後,文字才能在敘事的架構之間舒暢展開,自由地鋪陳出詩人的理性哲思與感性情懷。
其中與詩集同名的〈濱海的遠足〉一首有二百五十六行。宇翔提出對詩人(們)來說最難解的問題,「──什麼是詩?心中/升起這樣的疑問,我們/都已寫作超過十年了,此時/站立在峰頂」
但他並沒有直接提出答案,或許也質疑著所謂詩的定義,而是轉向關注「詩與我(們)的關係」,他向同為詩人的好友傾訴其心,「我欣羨你/對世界的飢餓對世界熱情/對一切名物永保貪心,這是/詩的同情與野心/能使垂絕的帝國鞭長莫及」;進而遙想友人遠方的家鄉,「它曾是/文明一再折返的起點/與終點。如今/帶著高樓,廣場/地鐵,飛機,滿城的/玻璃,石油,軸承生出了你──」;懷念著兩人相知相遇的經過,「由於你我的認識/全憑詩──意思是/在見過彼此此前,在決定/相見之前,我們只讀對方的詩/然後,才提著各自的紙袋/在麥當勞見面。」
這種專屬於詩人之間,相知與贈字的方式實在是很老派浪漫,彷彿重現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首〈李白贈汪倫〉。
像這樣細緻描寫人與人之間情感的多首作品,構成了這本詩集的大主軸。
詩集中有多首涉及與家庭裡的關懷與拉扯,如〈林口──陪奶奶在醫院〉寫開刀前的陪病,在與瑣碎沉重的日常短兵相接的時刻,詩人寫「假如生活即詩歌/此刻我願意」。
有幾首關於親密關係的依戀與挫折,如〈關渡〉寫兩人之間似遠似近的距離,挫折中仍試著靠近「『人與人?』『不,/我與我們。』/乃成為一個真正的人/打開房門」。
更有許多篇幅,是宇翔獻給其他詩人的詩作(他直接將人名列為詩名作為致敬),對象的範圍很廣,從當代的陳黎、黃燦然、吳晟,到已逝的楊牧、坂本龍一(音樂家)與三國時代的嵇康。宇翔在這些詩作中展現了透過詩歌相連的情誼,以及自己作為一個年輕詩人對詩的反覆思索。
「愛」此一字,在詩中未必出現過很多次,卻是字裡行間處處透露出的情感。對人友愛,對藝術珍愛。
或許吧,寫作是一個孤獨的藝術,相比起音樂與影像往往透過團隊進行,寫作則是個人的長距離步行。但讀完《濱海的遠足》,我彷彿看見一個年輕詩人留在沙灘上的腳印,起初他看似踽踽獨行,但越來越多的腳印加入,以各自的步伐丈量著世界的距離。某些路段有許多腳印並肩而行;某些轉折處腳印岔開來摸索著新的路徑。
而某塊突起的礫石旁,一行舊的腳印上疊加了好幾層新的痕跡,就這樣雜沓著,一直朝向看不見盡頭的遠方。(與此同時,海浪日夜更新著沙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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