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流以傳記為自己建碑立像,崇高壯觀,遊人只能遠遠瞻仰。畢恆達自傳《出國吃冰絕不能咳嗽:小畢老師的溫柔與反骨》卻悍然袒露男性不可告人的私密感受,打破種種「男人不可以」。在「哭什麼哭,沒出息」的傳統斥責下,為挫敗與卑屈等非法感受,贏得公開傾訴的正當性,也就拯救了每個讀者身上不正確、「此風不可長」羞於啟齒的部分。
解嚴轉型的衝突,始於人與自己身體的水火不容。書中寫道:「我和自己的身體很疏離。我自認為長得醜,完全沒有照鏡子的習慣(我爸說我媽醜,我媽也不照鏡子)。就算是洗臉、搭電梯,我也幾乎不會看鏡子,不想與自己打照面。我懼怕搭乘那種四邊都是鏡面的電梯,不是怕與陌生人面面相覷,而是無法迴避看到鏡中的自己,實在難受。」
我高中時女同學參加救國團營隊,住宿輪到她洗澡,站在浴室內正對著大鏡子,不知是誰竟把鏡面打滿肥皂,抹糊了。她詫笑:「幹嘛要這樣,洗澡邊欣賞自己的body不是挺好的嗎。」說時像瑪麗蓮夢露從泡泡浴缸翹起大腿般,高舉玉臂輕撫、一臉陶醉,女孩們笑成一團。那時我不知道,肥皂人在想什麼。現在想,是設下屏障保護自己。愛戀自己的人,鏡子會親吻你。討厭自己的人,鏡子會拷問你。
書中寫到,大學跟同學們出遊入住民宿,他發現是大眾淋浴間,趁大家放下行李出去玩,一個人趕快鎖門洗澡。即使在家裡房間剛洗完澡,都會穿襯衫西褲,練跑也是,認為穿體育服太隨便。我想,過度警戒,在他的環境裡就是正常應有的警戒,因為攻擊防不勝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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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爸爸永遠罵他笨,作者一路建中台大留美教授受邀演講,爸爸還在旁酸說沒人要聽他演講。爸爸扔菸蒂火燒垃圾桶,卻罵媽媽幹嘛把木屑扔垃圾桶。爸爸忘了關浴室水龍頭,卻罵家人沒替他關好。用皮帶抽小孩,罰跪舉板凳。爸爸誣賴小孩偷錢,卻發現錢藏枕頭下自己忘了。如果小孩說破真相,爸爸會主張小孩作賊心虛才把錢塞回枕下。
畢恆達的朋友寫信給他,爸爸拆開看就算了,還紅筆改錯字。各種刷優越感,以考倒人為樂。
媽媽外出晨運,無故被陌生人打得頭破血流,爸爸怪她穿著暴露。
爸爸有母無父、不知為誰。十五歲逃難,地址空白,無家可歸。謊報年齡、生日、籍貫從軍、入學,但作者查考文獻「年齡還是怎麼都兜不起來」。沒有部隊,個人竟拿得到船票來臺,據爸爸說是熟人上船後把票扔給他,「這個說法怎麼看都不像事實」。
多年後,從幾張廢紙上讀到爸爸用蓮花落的詼諧口吻自述:「糊裡糊塗,到了臺灣,暫以教書為業,有緣到了利澤簡,那裡有位姑娘一下被我看上眼,
窮追不捨了五六年,有誠有恆使對方終於把頭點……」
但媽媽結婚是十六歲,表示爸爸追求是從她十歲起,放在今天會違反《兒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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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漂亮聰明,考上女師專。但爸爸扣下通知,報到截止前才拿出來,剝奪協商機會,外公決定媽媽在家養豬就好。爸爸靠的是戰略布署。侯孝賢《千禧曼波》中,少女考完畢業考就有商職文憑,就業搶手。但同居無業男友偏纏住不讓她去考,怕她飛上枝頭不受控制,真人真事改編,看來到處都有。
婚後媽媽學裁縫養家,爸爸薪水全用來買相機、收集郵幣、愛國獎券,下班在學校打牌,等媽媽煮好飯,兒子來學校喊他吃飯。洗腦媽媽又醜又笨,防止她跑掉。媽媽抱小孩他不幫,媽媽切到手他就罵怎麼不小心,自己跌倒就自誇反應快。我想爸爸全副精神都在呵護自身的情緒,他的自尊像掌心捧的蝴蝶,風吹草動,一滴雨都能打到翅膀骨折。而重獲安全感的應變策略,就是找代罪羔羊、怪自己人。守護內心蝴蝶的掌心,便成了攻擊外界的拳頭。
這種策略非常普遍。我恍然大悟,本書為何能夠暴露成長中種種羞恥的痛苦。因為父權暴力來自逃避羞恥,必須隱藏痛苦,虛張聲勢假裝自信,威脅利誘,逼迫別人無條件接納他的一切。作者深知受「有毒的男子氣慨」魔咒控制的人,一旦敢於逼視痛苦、坦言羞恥,魔咒就失效,情感就突破孤立而與人連結。所以作者揭竿而起,開了第一槍解放男性。我與其時時怕被人嘲笑,動輒教訓弱小要尊敬我;不如「即使有時羞慚困窘,感覺不好,仍願相信自己是很好的人,堅定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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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讀健教課本性器官剖面圖,作者趁家裡沒人,躲在衣櫃裡,用手電筒照著看。第十四、十五章紙頁相連沒裁開,他必須拱起紙頁朝裡偷看,說不知記憶是否正確。這魔幻寫實畫風很像柘植義春的漫畫,少年在房間看雜誌上海灘比基尼清涼照,有人進門,他驚慌把一個個紙美人吃下去滅跡。
當兵時同袍去看性表演,他不跟。留學紐約,他常夢到控訴爸爸而被痛打,在疼痛中驚醒。在紐約看了全裸舞劇《啊!加爾各答》,看陰莖木偶戲把陰莖摺成帽子等搞笑,看《陰道獨白》把邊緣經驗推到聚光燈下。2019年,他訪談男性的陰莖經驗,演出《陰莖獨白》。現在人眼中理所當然、短短的一程路,作者走了五十年。
他媽媽只能睡雙人床的三分之一,忍受爸爸鼾聲數十年;終於爭取分兩張床,爸爸斥責:「想鬧分居啊!」等作者任教台大城鄉所,訪談已婚婦女的住宅空間經驗。受訪者說,和公婆住,全家只有臥室一張椅子是她選的。家裡隨處都需要她,卻沒有她的獨處空間。
作者勤奮耕耘發表研究、寫《聯合報》專欄宣揚平等意識,振聾發聵,才把社會從屠場變成今天的宜居樂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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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小時,校園男廁常是一條溝,作者不懂,別人為何可以呼朋引伴上廁所。他總是等到沒什麼人,角落空出位置,才對著牆角上廁所。多年後,他推動男廁應設隔板,又與眾人發起增加女廁、性別友善廁所等空間運動。
2000年他發起白絲帶運動,反對男性對女性施暴。該年國中生葉永鋕因為氣質陰柔被欺負,惡霸逼葉代寫作業,在廁所逼葉脫褲「驗明正身」。所以葉總是等上課時沒人,才敢上廁所,最後卻陳屍廁所。作者前往調查,代寫功課寫多少?同學嘴形無聲說「全部」。有個男生被打得眼睛出血回教室。銳眼觀察以上凶手脅迫噤聲的種種跡象,他質疑,葉永鋕並非意外滑倒過世,有人行凶。各方息事寧人和稀泥,作者揭穿謊言的勇氣非比尋常。
也許因為他懂,等眾人散去才敢上廁所的孤單。別人視而不見的密室暴力,他聞得到,看得見,並將它化為研究、創作、政策改革的動力。生命是痛苦的熟成,他將苦難化為珍珠,獻給世人。有誰配得上這份珍貴的慷慨?但先驅者總是率先去愛,泰戈爾詩「樹葉有愛時,便化成花朵。花朵敬拜,結出果實」,願後人以愛回愛,薪火相傳。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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