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這裡,給我們帶回遺忘之物的記憶本身就遺忘了那個物,而且這個遺忘就是照亮回憶的光。不過,記憶的渴望的重負也就來源於此:一個哀悼的音符在每個人的記憶深處如此持久地震動,以至於,在極限上,什麼也記不起來的記憶,才是最強的記憶。——〈不可記憶者的理念〉吉奧喬.阿甘本
他在這裡,以時日即將透支的後至者身分,重新遇見一位難以再次遇見的少女──他仍然年輕的母親。
《母親的志願》從一開始,便深深著床於死亡與記憶。「失去」以不被看見卻又成為唯一實踐的方式,一次一次被在場確鑿,無數的「存在可能」剝離自身之外,並以當下所有,證實單一時空的複數失去。對象的各種潛在缺席,以及只能把握其一的妥協,相當程度,造成小說內部的持續張力﹔同時依傍書寫,進行冷靜自持且精疲力盡的溯反,徒步廢墟,穿行命運被普遍定調的單一性與註定性。僅只一己的陳述與虛構,終將不足,必得擴充,然而即使耗盡「家庭內部」之各自表述,勉力復刻家族與時代的舊活新生,亦將因記憶的不可靠而走向徒然。
小說嘗試釐清此種迴圈,憑藉精湛的書寫技藝,進行更為深邃的對話。
值得剖析之處,並非僅是情節的初階組構。作品大幅調動敘述視角,完成對稱結構似的晶體,蘊含的思考脈絡、連袂依存與物件成色,相互映照,彼此補注﹔此外,積極動用段落字句看似無關緊要的對話、實物與敘述,精巧重複,穿插呼應進而不斷湧現豐沛詩意。隱喻橫生,虛無之中生機蓬勃,那已被拆解至最低意義的字詞堂堂脫離既定理解,顯現另一歧路花園:藍色發財車、黃繭、紅色炮仗花、綠手指、白玉觀音像、黑板樹、紫色鏡框墨鏡(顏色亦是刻意彰顯)、穿著禮服右腳斷裂的芭比娃娃(指向自願斷腿的哥哥)、大海、山、潮、遊樂設施、傘、花市等。
是以,單純的寫實釋義,容易大幅限縮文本的把握程度,作品一再執行的技藝企圖,在於持續削弱、蛻變、潰散已被界定的字詞,再次拋光,復生定義,搭建文本建物的鷹架梁柱。此種陌異新生的意義開創,自主虜獲的情感慰藉,恰恰貼合記憶工程的再次興建與何以興建。
小說的試圖理解,乃至時空中的錯置、懸念與挽回,並不指向全然失能,並不廢黜愛的可能,而是意欲凸顯處於一再搖晃的不確定性中,人人均能激發能動,無論當下或其後,無論獨斷或和議,都將可能對自我或他人造成有意無意的傷害,甚至帶來無來由的暴力。或許,家的瓦解,記憶的錯誤指認,情感一再折損的自我歷程,只能藉由傷殘,某種根本性的主動失去,重新汲取理解的可能,甚至從中獲取再生力量。於此,哥哥「慕殘」的隱顯指向,表面銘刻個人的行動意志,或是欲望,實質透過具體殘缺,充分雕塑情感的斷裂樣貌﹔同時,刻意的肉體截斷,直截創生連鎖效應似的召喚、銜接與纏繞――實體之虛無,須由幻肢之疼痛與魅影寤寐填滿。
被簡寫的愛,被遺棄的阻斷,被遮蔽的往昔,都在斷簡殘編似的續寫中,產生全新旨意。命題即是命運的最大命定:母親的志願,包含女太空人、女數學家、女科學家、女歌手等,從來就是難以踐履的想望,從來就是偏向後至者的回頭追蹤,不間斷的不被落實,細密散發輻射,因而真正落實「含此同時擴及此外」的關注。中心且邊緣,親近且疏遠,孩子的誕生與延續,深邃且弔詭地成為不被視為志願,卻不得不志願於此的整體完成。於此,小說家展示超越己身敘事的回望,將個體的單一存在,穩準定錨於家族血緣的「作為一個他者的自身」(借用且轉化保羅.利科語):交織,互涉,層層包覆卻又片片脫落,以此拾掇家庭之約束與鬆綁。
此書的辯證,並不趨向探索對象之可能性極限(此種企圖亦將超出書寫的最大疆域),而是根據往後的實證演練,敷衍單一家庭組織的歧異變數。變數牽動的一切遭遇,以及不斷被核實的綿延,時刻展現生命無以名之的悲憫,乃至蠻橫霸道,無法輕易透過肢體填滿或虛浮抒情作為終結。此刻的存在,不知盡頭的延續,終將以眾多缺席而勉力完成。
這當然是一小家庭相同母題之再現:記憶、命運與愛。四人內景的相互對望,取得不同位置之一再驗證,續存因而飽滿成立。截斷本身,進行猛烈激進的有效翻轉,成為接連的最大剖切面積,那可能是一個句子如同一整個世界的擴展(從「本來也不會有你哦。」到「本來,也不會,有你哦。」之時光連綿曲徑),可能是母親削減看似無用的再生指甲而獲得母子的日常相處時光,可能是哥哥以斷腿之自主殘缺,重新想像並體驗父愛的可能(以削除作為增補的兩人三腳),乃至透過一連串的死亡節點進行收發與傳送。回憶交棒,時序重置,前後調動的時日,再次展開結束後的初始,演練痛之深刻與不痛之釋懷——一趟一趟由藍色發財車驅馳的集體送葬隊伍,在此,成為一再啟動的各自初旅。
是啊,母親從來就不曾真正離去,那來自母系的恆久疼愛(既疼且愛),最終浮現並不刻意凸顯的觀音形象,將整個家族蕩漾滋潤成「一整座湖上的光」,進而將習於情節取勝的鄉土書寫,提升至詩意浸濡的全新高度。這是詩的質地,小說的熟成,以及書寫本身無比珍貴的祝福。
小說家索隱本質,藉由最小畛域的情感梳理,拓展最大規模的知性辯證,以深情、以重生、以豐饒如海如花如島嶼南方的生命指涉,將看似只能存於虛構的母親的志願,化成不再僅止於虛構的母親們的志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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