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臺南爆發了一場大規模的宗教武裝抗日行動。由於消息洩漏,日方開始逮捕相關人士,迫使余清芳等人在準備不足的情況下倉促起事,最終以失敗告終。殘酷的是,日軍隨後在山區進行清鄉,試圖將相關人士斬草除根,據傳屠殺上千人,被捕判死刑者亦達數百人。
「西來庵事件」的餘波深遠,體現了臺灣這片土地的複雜性。例如,年僅九歲的楊逵住在附近,日軍暴行給他留下深刻印象。他視余清芳等人為民族英雄,但成年後讀到日本人寫的《臺灣匪誌》,發現事件被貶為「匪亂」,深感不公,影響了他的思想與創作。另一方面,臺南知名律師湯德章的父親作為日本警察,死於事件中,成為「臺灣民族英雄的對立面」。近年來,就有政治人物以此貶低湯德章,試圖簡化臺灣歷史的複雜性,顯示「西來庵事件」的影響至今猶存。
然而在這個時代,我們該如何談論「西來庵事件」呢?從現代人熟悉的科學理性的角度,宗教被視為迷信,以神之名抗爭被認為是有心人士的操控,日本殖民者的觀點正是如此,他們將事件比作義和團,視為科學教育失敗的結果。這成了一個難題,在科學理性主導的當代,我們要迴避「宗教」在這起事件中的意義嗎?我們真的要站在科學理性的立場,貶低宗教,讓信仰淪為迷信,信徒成為被操縱的愚者?
若是如此,那些在事件中犧牲的人,或許死後也難以安息吧!因此《西來安魂》這部小說的「安魂」二字,就是以截然不同的角度切入事件,拒絕陷入現代性的框架,試圖安撫百年前受傷的靈魂。
《西來安魂》與眾多歷史小說不同之處,在於它直接肯定了民間信仰的神通,亦即神明確實存在。這無疑為歷史小說注入了新活水。過去對歷史小說的要求,更多著重在時代的合理性,亦即器物、科技水準等物質條件,但《西來安魂》觸及精神性的動能,試圖還原不可見的事物,也就是宗教團結起來的人際關係網絡與思想。原本各自獨立的人物,透過「宗教」這種帶著強烈集體性、社群性的「主體」,讓常民在歷史洪流中獲得某種挑戰的力量。
當宗教與信仰成為敘事的主角,就不再是帶著異國情調的氛圍性背景,這種策略既反抗了「現代性」的單一視角,也彌補過去歷史小說中部分臺灣性的缺席。
不過,假設神明存在的設計,為這起嚴肅的歷史事件帶來一個問題:為何神明要讓信徒遭受如此殘酷的對待?對此,《西來安魂》的解決方式是為「西來庵事件」賦予歷史定位,原來余清芳等人的失敗並非真正的結局,神明的真意需要經過長時間的歷史驗證——這無疑是精彩的寫作策略。然而「神明的真意」也帶來反思:信徒知道神明的真意嗎?或是說,需要知道嗎?
《西來安魂》有部分描寫讓我覺得可惜。原本相當於事件主謀的余清芳,在本書中的角色描寫相對薄弱,幾乎只是傳達神明旨意的媒介;這不是說他缺乏人性,只是相比其他角色,確實少了些戲劇性。究其原因,我認為是源於角色對神明的順服,大幅降低了他對整體狀況的質疑與判斷。當他終於急需神明指示,神明卻不降下旨意時,我們總算看到他人性的動搖,但已來得太遲。
就連代言神明的余清芳都不清楚神明的真意,這帶來的疑問是,誰能為這次的起義負責?若神明也將信徒當成實現佈局的棋子,宗教起義究竟是擁有自我,還是喪失了自我?這並非對故事的批判,畢竟宗教行動的核心就是「信」,不「信」就不會成立,因此這帶來反思,如果神存在,神與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對沒有信仰,或有著不同信仰的讀者來說,或許會對這問題有不同的思考吧!無論讀者得出怎樣的答案,思考,就是閱讀最重要的收穫。
作者簡介
最新作品《廢線彼端的人造神明》是他最早以台灣為主題的創作,耗費多年完成,結合推理懸疑、心理鬥智、本土歷史、鐵道浪漫,描繪橫跨國界和數十年時光的壯麗幻想史詩,其中的燒腦心機戰和多陣營對決,展現出作者長年設計「遊戲」的巧思,一個又一個不斷延展的謎團暴風,更是讓熱愛解謎的讀者大呼痛快。
延伸閱讀
回文章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