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欣 /成為大人，就是能面不改色吃著房仲招待的免費牛排，在水泡磨爛的現實中給自己優雅—

潘家欣 /成為大人，就是能面不改色吃著房仲招待的免費牛排，在水泡磨爛的現實中給自己優雅——讀《胼胝》

作者:潘家欣 / 2024-09-06 瀏覽次數(5857)

假如有一個人，結婚好幾年，孩子生了，先生禿了，自己也慢慢有點胖了，日子過得不鹹不淡，突然，當年冷漠分手（因為被分得太不甘心所以念念不忘）的前男友寫信來說要見面，怎麼辦？

乍讀《胼胝》，不免讓人聯想到《麥迪遜之橋》—這部由暢銷小說改編的電影，九零年代末席捲全台的火紅程度，直接成為國高中生必讀文本。尤其高中女校的英文老師百分之九十會播這部給學生看。但是，高中其實真的很不懂中年婦女的黃昏之戀到底有什麼好看？以及，為什麼梅莉史翠普最後沒有跳車去追隨真愛咧？很無聊欸。人生不就應該要追求所謂「對的人」、找尋那「雙生火焰」嗎？

胼胝

這部小說，或許正是一個優雅的中年回問：所謂人生，什麼是「對的」？我要的是什麼？

細看下去，《胼胝》著墨的並非過往愛情的轟轟烈烈，也不是紅玫瑰或白月光的錙銖計較。小說裡最著重的，是主角現實的「雞毛蒜皮級」磨難，比如說年輕時在愛情關係裡面不知所措、婚後與公婆同住無法明說的衝突、結了婚在娘家就變成外人的疏離感……現代小資家庭的種種彆曲，直白得令人驚嚇：

「公婆連水電費都不跟他們拿，用的吃的也順手替他們買，她只要把孩子顧好就好，家事幫著做。雖然有很多不方便，她都能忍。婆婆說話不中聽，常拿道聽塗說的歪理和習俗來壓她，那都不打緊。好比說小敏跑步跌倒，婆婆就說起她太早讓孩子學走路，影響骨頭生長。」

雖然是來自長輩的好意，但感覺總是有點沉重，同住更有種種磨擦，不過，為了能存到房屋的頭期款，請育嬰假的小資太太什麼都能忍。而遠派外地工作的先生呢，基於各種理由的不在場，難得回家，太太也不能拿這種微不足道的婆媳心事去煩先生吧。夜深時兩人能聊的，乾澀到只剩下孩子的話題了。這簡直就是鄧惠文醫師的《婚內失戀》，努力長大讀書戀愛結婚最後得到一個微胖半禿室友一起慢慢變老，難道就是人生最後的歸宿了嗎？！

婚內失戀：有婚無伴的人生，不奮鬥就等著變灰燼!

麥迪遜之橋(復刻經典愛藏精裝版)

讀到這邊，讀者或許想幫主角寫一個「慘」字。但，小說還告訴你這不算慘，慘中還有更慘的，離婚閨密故事那就更精采了。莫名其妙被劈腿的、完美太太卻被無理由離婚的，結婚後的女人好像用舊的玩具一樣說丟就丟呢。所以那些雞毛蒜皮的委屈算什麼呢？這也讓人聯想到《82年生的金智英》裡面的醫生台詞—明明衣服都是洗衣機洗的，妳還喊什麼手痛呢？已經嫁得很好的女人要惜福啊……但是，要惜什麼福？

所謂福氣，在夏夏的筆下不是運氣好喔，「福」是靠自己去成長爭取得來。就算你我只是小人物，沒什麼轟轟烈烈的革命和高官厚祿，但，不代表我們就沒有在努力喔。其實光是活著就很辛苦呢，小說主角為了孩子請長期育嬰假，又極度焦慮自己沒有收入，連買件新衣服都怕別人說話，乾脆去做LINE群組試用銷售員，創造一點經濟價值，離買房再近一些些……天啊，這還不夠努力嗎？

這些努力，就是日子磨出來的傷痕，不是斷手斷腳那麼血腥的大傷口，但刺痛是真實的。但也因為受過傷，皮殼就更厚實了，膽子大了，臉皮厚了。

夏夏的文字收斂清淡，到處都有鋒利的邊。書中有一段，描寫主角和丈夫孩子去看預售新屋，房仲祭出各種花招來刺激買氣：招待免費果汁、爆米花、魔術氣球，看房看到中午，甚至還請外燴公司來做buffet給客人享用，吃飽再慢慢考慮。主角明明還沒信心下訂，心裡頭還得打著算盤計算貸款利率、要不要搬出公婆家等各種小劇場，一方面又不好意思走人顯得沒底氣，只能若無其事去幫小孩拿果醬鬆餅：「不過這一餐吃得真煎熬，吃完後大概又會被繼續推銷，不知道要拖到幾點才能脫身。要是荷包夠飽，就不用在這兒白吃白喝，讓自己陷入尷尬的境地……先生看來倒是頗自在，向廚師點一份五分熟牛排，接著晃到飲料區倒紅酒。秋蓮用眼神暗示他趕快找機會離開，他誤以為秋蓮也要一份，於是跑去追加七分熟的牛排，還好心替她倒鮮榨葡萄柚汁。秋蓮急了，他卻一臉胸有成竹的樣子，把秋蓮都搞糊塗了。這下到底是要買還是不買？」這一幕不是一個人吃，是一家三口沒有那個荷包買房，還坐在那邊吃人家招待的免錢鬆餅和五分熟牛排吃到飽，這種非出自願，卻極度挑戰恥力的蹭飯行為，還能做到面不改色，就是真正的成為大人啊。

為了強調這一刻，夏夏給了一個極具詩意的收尾：「(女兒) 小敏手裡的汽球不知何時悄悄飛走。因為累，誰都沒察覺到。那是一個公主模樣的汽球，有粉紅色的蓬蓬裙和一頂黃色小皇冠。」所謂大人，是在累到水泡磨爛仍勉力向前的現實中，不知不覺脫離了天真的泡泡。作為女性的成長小說，《胼胝》所呈現的，真是位太漂亮的現代公主。

女性主義小說向來是警世寓言，在張愛玲《傾城之戀》的白流蘇眼裡，愛情是算計、婚姻是資產、時勢是轉輪；到李欣倫的《原來你什麼都不想要》看似靜好的歲月背後原是積沙成塔的傷害、婚姻成為逃不出的未爆彈；再看到韓國近年來逐漸高亢的女性之聲《82年生的金智英》，以身心苦痛之姿大膽提出革命。小說家對於女性的生存之道各有期許，而夏夏的《胼胝》則可以說是走到當今（天啊，回想起來台灣也是步步血淚啊）成熟度與自信感都俱全的女性主義了：女人可以不靠誰，女人可以平庸，女人看似依隨時勢無聲推移，也會自己懂得長大且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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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你什麼都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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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最後，《胼胝》的女主角究竟有沒有去見前男友？其實，比起見前男友，小說家更想傳達的心意，其實在書名就已經道穿：「胼手胝足」，手腳因長期勞動摩擦而生出厚繭來。人是在失敗受傷中成長起來，然後成就自己、進而成就一個家。那些日月累積的水泡繭包，比起飛走的公主泡泡氣球更加珍貴，因為那是屬於「妳」的選擇，「妳」的刺痛，「妳」的人生，這才是最重要的。而那個有緣與你一起胼手胝足前進的人，或許也才是，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