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寫殺人的故事，他也想寫救人的故事──東野圭吾《祈念之樹》系列-充電5分鐘-#每天閱讀幾分鐘-OKAPI閱讀生活誌

　　當我一直在寫殺人的故事時，有時候我也會想寫一個關於救人的故事。

　 ──東野圭吾

2023年，65歲的東野圭吾為自己的「當代最偉大推理作家」生涯再添里程碑，年初發表的「拉普拉斯的魔女」系列第三集《和魔女共度的七天》成為他第一百號著作，下半年則獲日本政府頒發「紫綬褒章」，這是學術、文化、藝術和體育領域傑出貢獻人士才能獲得的肯定，第一位獲此殊榮的推理作家是鼎鼎大名的江戶川亂步。

2023年，東野圭吾與和歌詩人俵萬智獲頒紫綬褒章

另一方面，無論是他的小說、還是影視改編的「東野經濟學」仍持續養活文化與娛樂產業的工作者。去年《和魔女共度的七天》出版後，東野的累積發行本數突破一億本，過去締造如此成就的日本作家只有西村京太郎和赤川次郎。在紙本書逐漸式微的21世紀，東野的成績更顯難得，是我們有幸親眼見證的文創奇蹟。

2017年後，東野的創作似乎進入收束期，不再像早期令人眼花撩亂的多重展演，此後最多一年推出兩本新作，並且集中在幾個暢銷系列的衍伸，包含影視化成果突出的「伽利略」、「加賀恭一郎」、「假面飯店」系列。其中，有兩部新作比較特別，一部是從新冠疫情得到啟發、類型回歸本格解謎的《迷宮裡的魔術師》，另一部是幾乎沒有推理成分、卻溫馨催淚的《祈念之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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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念之樹(秘密寄念版)

日本書迷將東野的小說概分為三大類型：第一種是讀者最熟悉，屬於正統的本格派推理、社會派犯罪小說。包含出道作《放學後》(1985)等青春校園主題、今年改編電影的《在大雪封閉的山莊裡》(1992)、數次影視化的名作《白夜行》(1999)等。這個類型可說是東野圭吾身為推理作家的基礎與驕傲。

放學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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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種則是他善用其理系學歷、汽車工程師經驗，以及對科學的興趣，所打造的理科推理。伽利略第一集《偵探伽利略》(1998)完全呈現「不具備物理知識就無法破案」的硬派風格；「拉普拉斯的魔女」系列則基於科學理論的可能性，大膽將女主角設定成「能夠預測未來」，照理來說是推理小說禁忌的BUG角色，亦反映東野本人所言「我想摧毀自己以前寫的小說」之氣魄。若想進一步了解東野此類創作的價值觀，他2005年發表的隨筆集《科學？》是很輕鬆有趣的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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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普拉斯的魔女

科學?

上述兩種類型都旗幟鮮明，但幫助東野圭吾躍居亞洲頭號暢銷作家的關鍵，第三種類型不可或缺，那就是以奇／科幻設定為主旋律，有無推理成分是次要，輔以深刻人性的暖心物語。最具代表性的是全球賣破千萬冊的《解憂雜貨店》(2012)，描述靈魂互換的《秘密》(1998)也是東野在《嫌疑犯X的獻身》(2005)以前賣出最多國版權的超暢銷作。犯罪推理固然是全球主流，但並不是所有讀者都接受探討謀殺的小說，因此這一類「不務正業」的作品即便產量不多，卻為東野吸引更多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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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續這條系譜的新作，就是《祈念之樹》系列。從《祈念之樹》到續作《守護之心》都採取多國同步上市的出版策略，可看出東野對作品的信心與期待。小說裡，青年直井玲斗因被黑心老闆欺壓，一時氣不過闖空門偷東西報復，很快就被逮捕。原本以為要入獄背負前科，卻有素不相識的律師協助談和解救他。委託人是他過世母親的異母姊姊，過去從未聯絡的大富豪柳澤集團前董事柳澤千舟。年事已高的千舟以拯救了玲斗為代價，要他繼承家中代代相傳的「樟樹守護人」位子。玲斗原本認為「樟樹能實現願望」只是無稽的都市傳說，然而這棵樟樹卻真有奇妙能力，在千舟不願透露詳情的狀況下，玲斗努力應付抱持各種祕密、與意圖打探祕密的參拜者，也從中嘗試了解樟樹神木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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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念之樹：守護之心

靜岡縣熱海市的來宮神社，有一樹齡超過兩千年的御神木「大楠」，據說繞樹走一圈可以延年益壽，還有機會實現心願，訪客絡繹不絕。日本人尊崇自然萬物，傳統信仰認為樹木草石皆有神靈。《祈念之樹》中看似「日本民間故事」的橋段並不罕見，但之中的儀式卻獨特且神祕，讓讀者與玲斗一樣摸不著頭腦，這便成了東野擅長的「設計謎團」由來──即便不見屍體、也算不上日常之謎，依舊有尋找線索的解謎樂趣，讓讀者急切地想翻頁。

玲斗的主要工作是保護照料樟樹，並接受事先預約，在參拜者進入樹洞內祈念時，在外面守著他們不受打擾，而他自己也不能偷聽。他疑惑，為什麼訪客總在新月與滿月之夜到來？根據訪客的預約紀錄，為什麼許多相隔多年的訪客彼此有親戚或血緣關係？又為什麼祈念儀式有這麼多規則？這是本書最大祕密，也在中段過程揭開解答：儀式名為「祈念」而非常見的「祈禱」便提示，人們在新月夜晚的樹內，祈願想要傳達的事，就能將想法「寄念」給樟樹。樟樹會記憶著他們的意念，在滿月時散發出來，有血緣關係者能在這個時候「受念」，藉此繼承前人的理念。例如，商家行號的老闆會藉此向接班人傳達一家之長的信念與使命。

自由編輯飯田一史指出，《祈念之樹》是一部非常貼近日本超高齡社會價值觀的作品，更是一個溫柔地尊重「照護者」意願的故事。長照是高齡社會普遍現象，被照護者不敢盡情訴說需求、照護者也很難拒絕長輩說出口的要求，雙方都很壓抑。即便是直系親屬，也有很多彼此不了解的地方，很難任意託付事情，因此小說中描繪出「能夠不面對面溝通也能實現」的世界，符合許多年長讀者心聲。還有一點高明的是，「受念者」是自己選擇來到樟樹下接收，並非被動遵守指示，因此更積極地覺悟、有意識地改變自己。這自然令憂心於下一代的長者們很感受用。

第一集中間就解開樹的謎團，故事該如何延續、甚至出版續集？那就要回歸東野的拿手好戲：「人」的謎團。玲斗心儀闖進神社的年輕美女佐治優美，協助她調查父親壽明的詭異行為。明白樟樹的用途後，也需要進一步了解壽明看似外遇行為之背後意義。

另外一位來受念的主角是和菓子店少主壯貴，他一直排斥受念，這個謎團也在樟樹祕密解開後揭示，但最重要的，是這些受念者明白了他們過去未曾發現的事物後，有機會解開長年積鬱不安的心結，即使躊躇，仍選擇跨出下一步的糾結心境。

續集《祈念之樹：守護之心》加入了犯罪事件，包含玲斗在內，鄰近發生的強盜傷害案嫌犯因為不同的心願集結在月鄉神社。女高中生佑紀奈想販售手寫詩集籌備母親手術費，男孩元哉因腦瘤只能保留一天的記憶，他們因為玲斗而相識。喜愛寫作的佑紀奈和擅長畫圖的元哉，決定合作一部「樟樹女神」繪本，對未來絕望又想抱持希望的他們，在創作過程探索生命的意義，而玲斗也在一旁全力守護。

在第一集後段揭曉了千舟罹患失智症，因此《祈念之樹：守護之心》一大主旨就是為失智患者提供救贖。元哉與千舟分別為不同程度的失憶所苦，但元哉注定因腦瘤喪命，玲斗希望善用樟樹的寄念能力，為元哉重現他最美好的回憶：已離婚的父母以前曾經帶他品嘗大福。《守護之心》要重現消失的食譜，《祈念之樹》是重現不存在的樂譜，樟樹並非許願池，但懷抱著願望奮鬥的人，透過寄念儀式之後，靠自己創造「奇蹟」，從中帶給我們無限的感動與勇氣。

本系列的受念者都具備精彩的故事，但最動人的仍是玲斗與千舟，這兩人也映照日本社會兩大族群的心理問題。身世坎坷的玲斗是「徬徨的年輕人」，本性善良，大環境卻有太多無法掌握的變因而過得無比艱辛、飽受欺壓，找不到生存意義而渾噩度日；千舟則是打拚出經濟神話的團塊世代，他們曾經叱吒商場，老後卻有強烈的被遺棄感，更面臨失智與身體退化。《祈念之樹》中，玲斗從樟樹守護人的工作中擺脫徬徨，逐步培養職人風範；《守護之心》則換他回報恩人千舟，從元哉二人完成的「樟樹女神」繪本中，讓千舟在朗讀會上從溫暖的文字尋找到出路：「為活著的當下心存感恩」。這也是作者獻給失智患者的溫暖。東京大學教授須藤靖認為，小說中的樟樹象徵記憶的傳承，即使先人逝去或遺忘，他們的身影永遠存活在我們的腦海中。

在2000年代總能出色描繪殘酷人性的東野圭吾，隨年紀增長，筆下的世界漸漸變得良善，越來越致力於對受苦者表達關懷。「加賀恭一郎系列」著力弭平家庭創傷、親子鴻溝；《天鵝與蝙蝠》(2021)、《假面飯店：假面遊戲》(2022)延續他長年為犯罪受害者家屬發聲的社會運動，深獲共鳴；《解憂雜貨店》與《祈念之樹》系列則溫柔回應市井小民的煩惱。無論是哪一個面向，故事功力依舊精湛，難怪受歡迎程度歷久不衰。

有YouTuber統計，外國人「討厭」日本人的什麼？結果，「做表面功夫、不說真心話」、「猜不透在想什麼」居冠，這是日本人的性格與文化。東野圭吾正是在《祈念之樹》系列體現一種「非常日本」的願望。這是一部符合日本人心理需求而寫成的人性劇場：「我希望即使我什麼都不用說，我的家人也能理解我的感受，並採取相應的行動。」同時，即便必須面臨悲傷，留下的情感仍是美麗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