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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人心難測的化裝舞會開幕,請享用雙重「款待」──讀東野圭吾《假面飯店:假面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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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飯店的工作有趣嗎?每天都能見到一流的客人,是個乾淨的工作吧!也可以吃到美味的食物。」

「哪兒的話?全不是那麼回事!確實是每天見到一流的客人,但是與客人接觸,絕不是外人眼中看到的那樣──」

  ──森村誠一《高層的死角》(1969)


2018年夏,東京一間連鎖居酒屋的門口告示在SNS上引起了熱議。上面寫著同一杯啤酒,會依據客人點單的方式收取不同的價格。「不好意思,請給我一杯啤酒」是380圓、「給我啤酒」是500圓、而「喂,啤酒!」則要1,000圓。布告下面並寫著:「顧客不是神,我們的員工也不是你們的奴隸。」

餐飲、服務業的店家紛紛轉文認同,當然也有網友批評:「才不想進去這種店」、「顧客一定覺得被冒犯了」。其實店家是半開玩笑的概念,面對不少耳聞特地跑來喊「喂,啤酒!」的客人並未改收高價,但已反映出業界真實的心聲,那就是「款待」精神被濫用,不堪怪獸顧客(モンスター客)的騷擾。

日本是觀光旅遊大國,在美食名勝之外,親切有禮的待客之道也是我們樂此不疲的關鍵。60年代歌手三波春夫〈顧客就是神〉的歌詞深入民心,女主播瀧川克莉絲汀在東京申奧會議上的演講上更以「熱情好客」(お・も・て・な・し)陳述日本優點廣獲共鳴,奪下2013年日本流行語大賞。

然而這種享譽全球的善意,卻逐漸製造出亂象。很多人開始相信,因為我是顧客,所以我的行為就是對的。2018年末一名中年男子因便利商店店員的找錢給了零錢而不是紙鈔,強迫對方土下座謝罪鬧上新聞;工會對5萬名飯店業從業者進行問卷調查,有超過70%的人表示曾被顧客找麻煩。最常見的是遭到辱罵與投訴,他們能應對的方式只有「不斷道歉」。

在上述事件發生以前,日本推理天王東野圭吾自2008年開始連載、2011年發表的名作《假面飯店》系列,便犀利地挖掘出服務業工作的困境,並將飯店業者不為人知的危險性巧妙地融入犯罪動機之中,可謂令人讚嘆的先知灼見。


東野圭吾「假面飯店」系列:《假面飯店》+《假面前夜》+《假面之夜》+《假面遊戲》

東野圭吾「假面飯店」系列:《假面飯店》+《假面前夜》+《假面之夜》+《假面遊戲》


《假面飯店》系列自發表以來已經出版了四本單行本,並翻拍了兩部電影上映。經營超過了十年,小說銷售量近五百萬冊。木村拓哉和長澤雅美搭檔演出的影視化表現極具說服力,儼然已成為繼福山雅治的《偵探伽利略》系列、阿部寬的《加賀恭一郎》系列後,東野圭吾闖蕩文壇四十年又一重要代表作。這個系列有什麼魅力與特色?值得我們來好好認識。

東野圭吾「伽利略」系列 (10冊合售)

東野圭吾「伽利略」系列 (10冊合售)

新參者(加賀恭一郎系列)

新參者(加賀恭一郎系列)



《假面飯店》最鮮明的特色自然就是「故事地點」,不像一般偵探需要四處移動辦案,這個系列將案件舞台只牢牢定格在東京柯迪希亞飯店──警察、飯店員工、顧客齊聚一堂,東野圭吾強調,他不是只讓飯店成為背景,而是要讓飯店本身就是主角。但嚴格來說,日本職人文化與形形色色、難以預測的人性,才是這系列呈現的核心。

拿過奧斯卡獎的經典電影《大飯店》(Grand Hotel,1932)創造出「大飯店形式」(Grand Hotel Theme),也就是「群像劇」的作品模式,同時描繪多個角色在同一地點、同一時段的際遇,影響後世作家以飯店為背景時常採取這種方式書寫,如伊坂幸太郎著名的「殺手系列」最新作《777》。

而飯店本身歷史悠久,作家將飯店設定成殺人的場景也很常見,如阿嘉莎.克莉絲蒂的《柏翠門旅館》(At Bertram’s Hotel ,1965)與森村誠一的《高層的死角》。後者是江戶川亂步獎得獎作,設計了優質的密室與不在場證明詭計。森村本人從事飯店業工作約十年,作品含有大量實務田調資訊,很長一段時間都是「飯店推理」的代名詞。

高層的死角

高層的死角

柏翠門旅館(克莉絲蒂繁體中文版20週年紀念珍藏50)

柏翠門旅館(克莉絲蒂繁體中文版20週年紀念珍藏50)


東野圭吾則反其道而行地開闢出一條新路──不採用他覺得寫起來輕鬆的大飯店形式,而是聚焦在雙主角制上開展系列,藉由他們的眼睛觀看居心叵測的賓客,進而描繪出飯店世界的樣貌。

最大的創意就是安排了警察與飯店人協力合作的「臥底搜查」,警方解密三起殺人案的犯罪預告,認為第四起將在柯迪希亞飯店內發生,但無從得知會在哪一天發生、凶手與被害者又會是誰?因此決定派出警察坐鎮飯店各處,長相得體的海歸菁英新田浩介被派去接待櫃檯,戴上新手員工的假面,並由優秀的櫃檯人員山岸尚美擔任他的指導者。

故事的有趣之處在此揭開,警察的工作是懷疑人,飯店人的首要任務卻是「顧客至上」。如東野本人在電影版聯訪中所言:「警察是試圖看穿與摘下他人假面的人,飯店人卻是要裝作假面並不存在的人。」尚美會努力滿足客人各種無理的要求,新田則自然地以「常識和規定」來否定客人。性惡論的新田與性善論的尚美思想與立場迥異,自然發生一次次衝突。他們如何相互適應、認同對方與慢慢轉變成一對互相信賴的搭檔,也成為《假面飯店》有別於東野其他系列作的一大看點。

系列的時間軸是直線前進的,東野圭吾巧妙且耐心地鋪陳角色的性格與生命經歷,由於初次登場的新田、尚美均為有一定歷練的專業人士,第二集《假面飯店:前夜》(2014)便改用中、短篇形式,回溯兩人青澀過去,從挫敗中的成長。在讀來輕鬆的《前夜》小品裡,作者得以更清晰地介紹主角給讀者認識,及怎麼塑造出現今的人格。

假面飯店:前夜

假面飯店:前夜

假面飯店

假面飯店

假面飯店:假面之夜

假面飯店:假面之夜


本作裡有一篇出版業「業界文」讓同為出版人的筆者會心一笑,東野本人正因常使用飯店進行採訪、應酬而興起描寫飯店的念頭,他將「閉關趕稿」的業界特徵轉化為有趣的創意,把偽裝成美女的覆面大叔作家和亟欲見到作家本尊的跟蹤系書迷間的鬥智對決,定給尚美面臨的難題。

第三集《假面飯店:假面之夜》(2017)與最新出版的第四集《假面飯店:假面遊戲》(2022),則都回歸大長篇的形式辦案。《假面之夜》中匿名密告者通報警方,近期毫無線索的女性命案真凶,會出現在柯迪希亞飯店年度最盛大的跨年晚會活動上,偏偏那是有500人參與,所有人都變裝入場的化妝舞會。警方人力根本不足以應對,為了提前鎖定可疑分子,新田再度受命臥底搜查。但本集的尚美已轉調禮賓部處理最難搞的奧客,這次負責協助的櫃檯人員氏原嚴厲且不留情面,新田的調查備受阻擾。

《假面遊戲》中的新田已經晉升為堂堂警部,他沒有想到又接到得再度臥底的前線任務。東京各地發生三起使用相同手法的謀殺案,受害者彼此毫無關聯,共同點是曾經做過造成某人死亡的事情,卻因司法輕判而出獄。最有嫌疑的三名遺族擁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但他們不約而同在聖誕夜前紛紛入住柯迪希亞。警方推測這可能是多名遺族共謀的交換殺人,藉由幫彼此復仇來製造不在場證明,第四起犯罪將在飯店內發生。在前兩次事件立下大功的新田當仁不讓,雖然獲得尚美從洛杉磯趕回協助,最大的麻煩來源卻來自警方自己人的違法搜查……

最新發表的《假面遊戲》在面向大眾的《達文西》雜誌讀者投票中,當選「BOOK OF THE YEAR 2022小說類」的第一名,可見即便東野圭吾生涯創作破百本,作品有些參差不齊,這個系列仍維持高水準的暢銷保證。在上面提過的「警察與飯店人組成的新鮮搭檔」塑造成功之外,筆者認為本系列還有幾個獨特強項:

假面飯店:假面遊戲

假面飯店:假面遊戲

假面飯店:假面遊戲 (電子書)

假面飯店:假面遊戲 (電子書)


一、結合「限時破案」與劇場型犯罪的元素,在命案出現以前防範未然。

主角不再是只能靠追查犯人祭奠亡者,而是在預告或密告等特殊情境下,布署在飯店內尋找身分成謎的被害者與加害者。綜觀全系列作品,最終新田與尚美都成功驚險揪出真凶,沒有讓悲劇在飯店內發生。東野本人也忍不住在《假面遊戲》藉角色之口說「這裡根本是最安全的一間飯店」,幽了自己一默。

劇場型犯罪的罪犯通常具有戲弄大眾、嘲笑警方的惡意,華麗的高級飯店是合適鬧事的場所。但東野並未將《假面飯店》、《假面之夜》中真凶刻意安排的劇場型犯罪原因如此簡單帶過,而是賦予必要且符合現實的理由。

本格推理是講究處處符合邏輯的小說,在「臥底搜查」的設定已然略微超脫常理的情況下,東野致力將犯罪動機的解釋做到無可挑剔,讓讀者接受「為什麼得在飯店犯案」的理由。另外刑警新田的臥底時間不能太長,不在短期內破案就會失真,考量後加入的「限時破案」為作品增添不少刺激感,東野深厚的功力可見一斑。

二、符合書名宗旨,角色戴著面具出場,並從中埋藏深不可測的人性之謎。

如果說《高層的死角》是飯店推理物理詭計的極致,那麼《假面飯店》就是將高明的心理詭計推陳出新。系列貫徹「來到飯店的人形形色色,每一個人都戴著名為『客人』的面具。」這句話,犯案方式平實不花俏,卻總在結尾妙手施展逆轉魔術,每每讓讀者與評論家跌破眼鏡。森村誠一便讚譽,以飯店為背景的推理小說很多,但東野像真正的飯店經營者一樣,深入研究顧客複雜心理來融合推理解謎的手法,是非常罕見的。

本系列每一次的最高潮,真凶摘下面具的那瞬間,都揭露出意想不到的身分,戲劇效果驚人。所謂「犯人就在我們之中」,但我們卻仍然被每一個嫌犯精心繪製的臉譜所蒙蔽。正如同《假面之夜》的真凶告白:「你們一直覺得可疑,但疑問解開後就不再懷疑了。因為謎底早就揭曉了,此人與後續的命案無關,沒有調查的必要。」江戶川亂步擅長的「一人飾兩角、二人飾一角」技巧,東野圭吾搬到現代奉上精彩的演繹。

《假面遊戲》更進一步地扣問了東野長年關注的社會議題:犯罪者和遺族的罪與罰。東野曾在散文集《大概是最後的招呼》(2007)提到:「我真的認為現行法律大多是保護犯罪者,不只是少年法而已。」生涯有不少針對加害者、被害者、雙方家屬深度探討的傑作。《假面遊戲》指出在日本過失殺人的刑罰比偷錢還輕,罪與罰脫節的司法制度,正持續地折磨著遺族。倘若痛苦的還有遺族以外的人呢?或許便會衍生本作中的爭議問題。嶄新視角刻劃的人間面相,依然是傑出的大師手筆。

三、深入飯店內部的企業小說與職人文化。

日本旅遊興盛的另一面是層出不窮的奧客,近年來飯店業更加警惕於反社會用途(如賣春、賭博、黑道集會)的入侵。他們得充滿智慧地祕密進行,在不侵犯客人隱私與尊嚴下化干戈為玉帛,難度非常高。飯店人乍看下乾淨體面,但遵循職業操守時,會無心招來怨恨的這份工作,伴隨著重重危險。

《假面飯店》提供了出色的切入點──客人戴著面具,飯店工作者卻沒有辦法。他們必須別上標示姓名的名牌,赤裸裸地應對千奇百怪的要求。有人偽裝成視障者要求周到的服務、有人認為禮賓部必須構思他的求婚招式,並為成敗負責、有人要和舊照片上一模一樣的蛋糕來緬懷故人……尚美奮力解決這些難以招架的要求,展現出飯店職人的專業度與自豪感,更反映出企業小說的精髓。企業家/網紅堀江貴文說,柯迪希亞飯店經營者、櫃檯、門房和清潔等員工團隊的互動;飯店人與顧客所塑造的互信關係,替這部作品增添了溫暖,是韻味十足的人情劇。

《假面飯店》系列與將眾人行動攤開於陽光下的「大飯店形式」背道而馳,反倒是以「所有人都是謎團」的傳統推理橋段,來翻轉飯店推理的新意。當然東野知道為配合飯店舞台,每次設計新田臥底的理由都得絞盡腦汁、也擺脫不了「御都合主義」之嫌,所以在《假面遊戲》結局丟出了驚訝的轉折。相信這套備受作者本人與百萬讀者喜愛的系列未來可以持續發展。

柯迪希亞飯店無論原作或電影,皆取景於日本橋真實存在的「皇家公園酒店」(Royal Park Hotel)。推理迷不妨前往東京旅遊時帶著全套《假面飯店》小說安排入住,享受一流飯店與智力饗宴的雙重「款待」,說不定還有機會偶然相遇天王作家本人喲。


 

作者簡介

台灣犯罪作家聯會成員,百萬書評部落客,日韓劇、電影與足球專欄作家。本業為製作超過百本本土推理、奇幻、愛情等類型小說的出版業編輯,成功售出相關電影、電視劇、遊戲之IP版權。並擔任KadoKado百萬小說創作大賞、島田莊司獎、林佛兒獎、完美犯罪讀這本等文學評審,興趣是文化內涵、社會議題的深度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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