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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華溫暖的樂園,旁邊那個昏暗的房間──簡介西村培與《北極百貨的秋乃小姐》創作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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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北極百貨的秋乃小姐》動畫電影版初次接觸到西村培作品的人,就如同故事裡的貴賓,彷彿無條件地享受著他精心裝盤的種種元素:變化多端的線條,勾勒出造型可愛的動物和優美的空間,呈現一個極具感染力的準童話世界,再放入敬業、富同理心的人類主角秋乃,讓她和一個個難題共舞,於過程中不斷成長,使週遭的人,包括讀者在內,越來越為她醉心。你可能會以為,又一個製造甜美幻象的能手登場了,他邀請我們欣賞華麗的裝飾,進而與同好一起化為裝飾的一部分……不過,他其實不是。

「我二十二、三歲的時候在百貨公司打工過一年左右,負責收銀。應對客人的櫃哥櫃姐收下信用卡或現金後,會到賣場看不到的地方結帳。賣場像主題樂園那樣浮誇炫目,隔著一道牆的背側卻很昏暗。我覺得這落差很有趣。」

而原作漫畫版《北極百貨的秋乃小姐》饒富興味之處,正在於這些立足於牆後空間的視點、無法被溫暖爵士樂涓流洗刷掉的機器嗡鳴,都以不潑故事類型冷水的方式悄悄混跡其中。如果你不小心受到這些裂縫吸引,岔向西村培的其他作品,稍微了解他的創作經歷再回頭看,北極百貨那些燦爛的光芒可能又會散射出更撲朔的層次。這也是本文希望提供的指引。


去年年底,日本的獨立漫畫雜誌《Lumbar Roll》推出台灣特輯,舉辦出版紀念座談,剛好在東京的幾位台灣作者出席,聊到大家有一個共通點:在漫畫產業尚未真正建立的台灣,對自己漫畫的另類性有所自覺的作者幾乎都不會有「立志成為漫畫家、積極尋找商業出道機會」的歷程──因為那太像一種痴心妄想。他們反而都是獨立作品畫著畫著,漸漸以漫畫家身分為人所知。日本商業漫畫的多樣性,以及市場規模帶來的某種職涯可預測性和工作機會數量令我們羨慕,但事實上也不是所有備受好評的另類漫畫家都能在圈內一帆風順。西村培的漫畫之路就是充滿碰撞和磨合的案例。

根據《ILLUSTRATION》雜誌「西村培特輯」的訪談,這位漫畫家其實出道過兩次。第一次是在他重考大學那年,為了斬斷對漫畫的依戀、專心讀書,他畫了一篇漫畫投稿《Young Magazine Uppers》,結果一舉拿下大獎。他把獎金拿去繳補習班學費,上大學後卻幾乎沒再繼續尋求發展機會。「補習重考時代讓我的性格變得很陰沉(笑),開始受地下文化影響,一個人默默畫著沒要給別人看的漫畫。」大學畢業後,他又開始投稿漫畫獎。因為欣賞的異色色情漫畫家あめかすり以「中前英彥」的名義在《Comic Ryū》發表了短篇作品,西村於是也投稿該雜誌的新人獎,獲得第三名,還被評審委員之一的吾妻日出夫(《失蹤日記》作者)稱讚「遊民畫得很好」,可說是無上的榮譽吧。

《ILLUSTRATION》雜誌「西村培特輯」。

2009到2011年,也許可算是西村培的第一個創作階段。他在《Comic Ryū》上持續發表單回完結作品,集結成《友好團的冒險》(なかよし団の冒険)與《可憐的真弓小姐》(かわいそうな真弓さん)兩本單行本。私底下,他也開始在設計師森敬太擔任總編的獨立漫畫雜誌《DIORAMA》(《USCA》的前身)發表作品。商業與獨立兩種發行管道的作品並無明顯路線之別,都散發著濃厚的「新浪潮」味,呼應著八○年代初意圖突破既存框架的漫畫。他於是和差不多同時期出道的好友漫畫家真造圭伍(《平屋慢生活》作者)一同被視為「繼承高野文子漫畫基因」的新人。

除了畫風獨特、取景角度與分格設計大膽之外,西村的編劇也充滿異質性。例如出道作〈黑岩小姐〉描寫推理小說宅大叔的不倫戀,兩人爭執時毫無預警地展開港片式的武打,大叔好不容卸下心防要和女主角認真談感情卻迎來意外的結局;〈P/NP問題〉則描寫天才少女突然闖入不得志、遲遲無法出道的小說家的家中,原來她在出版社看到他的投稿作,無比佩服他能寫出這麼不有趣的作品,忍不住跑來見他……在這些作品中,可愛、挖苦、抒情、荒誕等元素以前所未見的比例混合,彷彿不斷變拍的樂曲,運用不和諧、對敘事套路的諧擬與破壞來製造新鮮感、緊張性。角色的呵欠隨時可能變成痛哭,反之亦然。如此作品服務的對象,顯然不是典型娛樂作品的讀者,而是會被漫畫的媒材可能性娛樂的漫畫宅。他在這時期連商業雜誌發表作都如此奔放,是因為編輯採取相對自由的方針:不和西村培討論作品方向性,直接看完稿來判斷能刊載或不能。因此每一篇作品確實都是百分百原汁原味的西村漫畫,不過據他所說,被拒絕刊登的次數也不少,帶給他一些打擊。

在真造圭伍的介紹下,西村培於2012年來到月刊《SPIRITS》展開他的第一個故事漫畫連載《再見了美奈》(さよーならみなさん),描繪高中生美奈遇到一個又一個古怪男子,彷彿被捲入一齣齣迷宮式的獨角戲中。不難想像在上一個階段反覆拋出狂飆怪作的短篇漫畫家,切換敘事節奏時必然會遭遇困難,不過西村培在《ILLUSTRATION》訪談中自述的狀況幾乎得用慘烈來形容:「編輯非常心胸寬大地看待這部作品,但我實力不足,想做的事情連一成都沒有做出來,吃了很多苦頭。(中略)我完全不懂得如何妥善管理進度、回應編輯提出的修改要求。」由於無法順暢地推動故事,某些提案也反覆被編輯打槍,西村培最後暗自放棄故事的有趣度,全力追求畫面的韻味。交出來的成果,是比他的獨立出版作品甚至還要艱澀的單集完結漫畫。


(左起)單行本《友好團的冒險》、《可憐的真弓小姐》、《再見了美奈》。

 

而經過上述失控的首次連載後,西村培時隔四年再度挑戰的故事漫畫連載,便是本作《北極百貨的秋乃小姐》。身為商業出道後仍持續獨立發表作品的漫畫家,西村培有個深切的體悟:如果是要在商業雜誌上發表作品,就該採取「盡可能讓多一點讀者來閱讀」的態度,不然就沒有意義了。於是他決定這次要畫通俗易懂的作品,並且放下《美奈》時「由自己向編輯提案,對方站在檢視立場」的作業方式,一開始就和編輯密切討論故事走向。

北極百貨的秋乃小姐(特裝版,全2集)

北極百貨的秋乃小姐(特裝版,全2集)


《北極百貨的秋乃小姐》/大塊文化
 [TOKUSOBAN] HOKKYOKU HYAKKANTEN NO CONCIERGE-SAN ©2017 Tsuchika NISHIMURA/SHOGAKUKAN


他說,「編輯喜歡晨間劇,所以秋乃經常東奔西跑是受到晨間劇女主角的影響。」開朗善良、功能性可預期、讀者可以全心去認同的常識型角色,可說是首度進入了西村培的漫畫世界中。以往他運用不同種類的毒素去創造不同的角色,而角色們終歸都是問題製造者(或至少是一個謎團),且理清問題也不是該敘事類型的重點;《北極百貨的秋乃小姐》則預先建立了「難纏的動物出題/人類服務員作答」的主線架構來體貼讀者,並允許西村培繼續發揮他最大的武器:刻劃瑰麗但輕盈的空間、設計可愛皮尖酸骨的角色、攪和理智和激情來塑造似冷非熱的狂躁意志。這次連載的成果之豐碩,在此不以劇透的方式舉證,以免破壞大家的閱讀樂趣。它獲得動畫電影改編機會、電影本身在加拿大奇幻電影節和金馬影展都得到相當高的觀眾票選成績等事實,應該就說明了一切。一○年代初的西村培迷大概不會想像到這麼一天吧。

不過最後的最後呢,身為一個另類漫畫迷,還是要帶各位到旁邊的昏暗小房間去,沒有要在輝煌氣派的賣場向大家道別。《北極百貨的秋乃小姐》於2017年3月連載至18年12月,光是如此適合長期連載的題材只畫兩年便收尾,就已經夠令人驚訝了,事情還沒完。漫畫第一集於17年底出版,不過第二集並沒有照常例於連載結束的不久後問世。刊出最終回的那期雜誌預告第二集會在19年4月底推出,已讓讀者預見西村培將進行大幅修正。不過這麼一改下去,實際出書時間變成20年10月底,已是第一集的整整三年後。(身為書店經營者,我們也在這段時間不斷被問第二集出了沒。)看來,這第二次故事漫畫連載終究還是帶給西村培許多折磨,儘管它已成為一般人心目中的西村代表作。與《北極百貨的秋乃小姐》平行製作的《筑摩小姐》(注)於20年底出版後至今已三年,他似乎都沒有再供稿給商業漫畫雜誌過。雖然最近不時會以小熊為主角描繪動物漫畫,但他都是在自己的社群網站或獨立漫畫雜誌上發行。他決定不再畫商業漫畫了嗎?還是說,目前又進入了下一部商業漫畫的沉潛醞釀期?他似乎還沒有透過任何方式做出表示。如果培哥用Google翻譯偷偷讀這篇文章,也許可以私訊偷偷回答我們,關心您的書迷兼譯者兼書店員敬上。


注:西村培自2017至2019年幫筑摩書房的宣傳誌《筑摩》畫每月封面,並運用封面元素繪製單頁的八格漫畫,風格和他的故事漫畫很不相同。

參考資料

  • 《達文西雜誌》2023年12月號訪談〈人間が滅ぼした動物×百貨店での勤務経験から着想。映画「北極百貨店のコンシェルジュさん」〉
  • 《ILLUSTRATION》雜誌2017年3月號 西村培訪談
  • 情報網站COMIC NATALIE「《月刊!SPIRITS》西村培 × 真造圭伍新銳對談」(2012年10月26日發佈)


作者簡介

公館漫畫私倉兼藝廊「Mangasick」、泰順街「衛星」副店長,文字工作者。翻譯、評介、獨立出版海內外另類漫畫或畫集,企劃相關展覽。
曾翻譯松本大洋、五十嵐大介、丸尾末廣、花輪和一、古屋兔丸、今敏、吉田戰車的漫畫,文字書譯作有沙林傑、尼爾‧蓋曼、綾辻行人的小說,都築響一《圈外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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