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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之大,超過了我家族故事的格局。」──專訪《山與林的深處》作者李潔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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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潔珂 © Ricardo Rivas《山與林的深處》作者李潔珂 Jessica J. Lee © Ricardo Rivas


【作者給臺灣讀者的話】

我從2016年開始動筆寫山與林的深處這本書。嚴格來說書中的故事在更早十年前,就已經在我心裡萌芽──當時試圖要用小說的形式講述我外公外婆的一生,但沒能找到行得通的創作方法。一直到2016,發現了外公留下的信箋那年,我又開始產生想法、能再度投身於這個故事了。彼時的我已經掌握到身為一個寫作者該運用什麼樣的發聲方式:我從事自然書寫,是個相當關注「地方」與「地景」的作家;同時我還理解到,位居外公外婆故事核心那些涉及「家」和「歸屬感」的問題,也都會反映在一個地方的環境故事當中。

在很多意義上,對我這種出身離散家庭的混血兒來說,寫作本書是直面身分認同與臺灣歷史這些我所欲叩問的問題的途徑。寫下這個故事時,我設定的首要讀者是類似於自己這種背景的族群,但我的確也期待所有讀者都能在書頁中找到共鳴。最重要的是,希望我筆下的故事不僅僅關乎我自己,也不局限於我的家族,而是為大家清楚呈現:我們每一個人的故事其實都與更宏觀的政治生活、環境變遷、身分和地方緊緊相繫。

山與林的深處:一位臺裔環境歷史學家的尋鄉之旅,在臺灣的植物、島嶼風光和歷史間探尋家族與自身的來處與記憶

山與林的深處:一位臺裔環境歷史學家的尋鄉之旅,在臺灣的植物、島嶼風光和歷史間探尋家族與自身的來處與記憶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Q=黃麗如│ A=李潔珂(Jessica J. Lee)


Q:《山與林的深處》以一雙有距離感的眼望向臺灣,因為身世和語言的距離,讓你筆下的臺灣有薄薄的霧氣,但當霧散去時,又如此清透鮮明、節理透澈。從書中得知你的成長背景豐富:從中國逃到臺灣又移民到加拿大的外公外婆、英國爸爸、臺灣媽媽、而你又在加拿大長大以及現在住在柏林,多重文化背景的身分造就怎麼樣的你?多元文化有融合也有衝突嗎?或是世俗的請問你,你覺得自己是哪裡人?

A:我認為自己身上的複雜血脈形塑了我這個人,而那所帶來的影響是很難說清楚的。過去有頗長時間,我覺得在這麼多地方生活過、與這些地方有所關聯,對我內心已經造成了衝突感,何況還要想出一種用來作答「我從哪裡來?」的說法……混血兒如我,這種矛盾不安總是如影隨形。寫作這本書讓我不得不面對前述的不安,同時也讓我找到了新的答案:血統多元、擁有很多地方認同並非壞事,而這也不是什麼非此即彼的零和賽局。當然,這些身分認同不會永遠毫無衝突;我倒希望是依照所處的不同環境而多少「變形」、調整自身,也希望自己找到了連結的方式,各汲取一點比例與程度不一的身分認同,好應對不同的時空。要回答「我從哪裡來?」這個問題,我一貫做法是列出我視為家園的一串地名:加拿大、英國、德國、臺灣。

 

Q:本書深刻寫出人因為戰爭與環境而造成的地理上的流亡,另一種流亡則是阿茲海默患者記憶與想像的流亡。流亡最終在找一個「家」,不管是找回家的路,或是被迫成家,而這個家的樣子也許跟最初家的模樣已經不同了。這本書寫了家人之間的流離、刻畫移民的家族史,對你來說家的模樣為何?

A:這題根本直指問題的核心──我正是想透過外公的故事,一面也思索離散經驗和移民群體。感謝提出這個問題!我想,一提到「家」這個主題,我連自己有沒有辦法回答都不大肯定,內心浮現的疑問其實還遠多於答案。我以前覺得「家」就是個讓我們有歸屬感,且旁人也視我們為一分子的地方。然而,我從未在任何地方徹底有過如此感受。我努力想緊握這種感覺,但它老是從手中溜走。於是我換了個方式,開始將眼光放在自己曾於某處創造過某些回憶的地點,這些地方讓過去和現在的我能夠有適切的定位,讓人感到某種類似於在自家活動的自在感。我會知道「自己來過這裡,而且在某個地方還曾經有一段過往」──現在「家」的概念之於我,是這樣的意義。

Q:在書中讀到你對臺灣的建構在於外公外婆所居住的房子、地下室堆得像山的臺灣連續劇錄影帶、媽媽的回憶等,你是何時踏上臺灣的土地?當你第一次到臺灣時,空氣中讓你印象深刻的氣味是什麼?而眼前風土人情和在加拿大所構築的臺灣意象有什麼差異嗎?

A:我在嬰兒時期去過一次臺灣,但想也知道,關於那次訪臺的記憶都是我從照片裡得來的。到了快30歲我才又去了一次,跟我媽媽一起。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發現自己人生與身分的其中一個部分徹底向我敞開了。空氣聞起來有濕意和綠意,是植物、暑氣和霧氣的味道。還有機車排放的廢氣!當然,在我不僅僅依靠我媽媽的記憶,而是用更多的時間來認識臺灣之後,自己也愈加能以外省人以外的眼光理解這地方的複雜性。我認為這對我來說極為重要,臺灣的地方故事應該要比我們在西方世界聽來的那一套還更豐富多元才對。

Q:在研究臺灣植物時你寫道,「語言是很棘手的東西,科學標籤無法界定這些形成世界秩序的名謂」,這一句很觸動我。每每研究植物的學名,追溯其字義常常會陷入黑洞,找不到現實的連結點,非常敬佩你能在行文中將植物觀察寫得活靈活現。你是如何在多重語言中記住這些植物的名稱和形態,這中間有哪些障礙?從這些植物名中又窺探到哪些臺灣人文歷史面貌?

A:其實我很不會記植物的名字,我發現若沒有幫某種植物編一段故事,那最後就一定會把它給忘掉,無論哪種語言都是這樣。就我而言,勢必得要讓剛認識的植物跟自己建立起某種關係才行──不管是跟我認識植物那天的回憶有關,或是連結到某個我在哪裡讀過的植物相關故事,又或者連上植物命名(學名或俗名)相關的典故都好。

我覺得最能體現這一點的植物就是鳳凰木。這種植物是我媽媽告訴我的,她跟我說植物名裡有「鳳凰」的意思,但在英文裡就不是這樣。要知道鳳凰木的英文名,我得用它的中文名反過來查找,先找出這種植物的學名Delonix regia,之後再查出它的英文名稱:Royal Poinciana。這整個查詢的過程是我之所以記得住這種植物的原因:我想到了媽媽,想到她在高雄的計程車上指著窗外這種植物讓我認識,而後我又是怎麼下了一番工夫用中、英文和拉丁學名來熟悉它。

鳳凰木(圖/wiki

Q:在書中你提到不少書寫臺灣自然環境的史料與文獻,對照這些文獻與著作,你所觀察的臺灣在時間和空間上有何異同?哪一部文獻作品所書寫的臺灣對你影響最大?此外,書中你也提到臺灣作家劉克襄的文字,他的作品是否影響了你觀察臺灣的自然環境?還有哪些臺灣作家的自然書寫是你喜愛的?

A:我認為,閱讀臺灣地貌的相關素材對實地經驗很有啟發性,我會注意到哪些東西是紙頁上沒寫到的,或者有哪些敘事被優先強調──尤其會一併思考土地與疆域是掌握在誰手裡這種事。我喜歡劉克襄的簡潔和輕描淡寫,他不費太多筆墨就能掌握許多細節,行文筆觸並不阻礙自然環境的呈現。除此之外,我寫這本書時也讀了很多自然書寫作品,應當要屬吳明益單車失竊記給我最大的靈感;在構思《山與林的深處》的內容架構時,我也參考吳明益這部作品最多。他書中的「單車筆記」(bicycle notes)相當於每個篇章的尾聲文字,而我從中獲得了想法,也創造出自己書裡的「木」專欄,用來講述外公的信箋與故事。閱讀了這麼多自然書寫、受到這麼多啟發後,我在自己的文學期刊《柳蘭評論》(The Willowherb Review裡,近期剛巧也登出了「英譯臺灣自然書寫」專刊,一共收錄五位臺灣自然書寫作家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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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譯臺灣自然書寫」專刊。(圖片來源 / The Willowherb Review


Q:閱讀你走進臺灣山與林的深處,總覺得兼具濕意和詩意,你的臺灣山徑探索都濕漉漉的;順著你的足跡能看到濕答答的能高越嶺、水社大山、水漾森林、七星山……從外公留下的信件出發,你一次又一次深入臺灣山林,也追尋著家族的根源,在臺灣山林深處你最深刻的感受為何?在植物、地質等環境間又構築出怎樣的臺灣面貌?

A:我登山健行的時候,還真的幾乎時刻處於渾身霧氣和雨水的狀態。這跟我早先以作家心態懷抱的想像大不相同,我原以為有一天自己登上山陵、舉目千里,然後所有的哲思問題便會霎時迎刃而解。這樣想當然太天真了。最後我總算明白,其實這些霧氣可以說為我上了一課:所謂一清二楚的解答是找不著的,而且我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些山和山上的天氣還是教會了我有關我家族以及我的過去的事。我不得不克服並面對大地有其本來面貌,它的存在,不是要讓我自己的敘事和期待有個可投射之處。為此,我非常感激:我看見了臺灣之大,超過我家族故事的格局──實際上是超越了任何一個人身上的故事;臺灣這個地方之豐富,也並非任何一部單一敘事便足以悉盡含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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