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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雨樵/是等待轉機中的瞌睡夢境?還是次元旅行?——讀娥蘇拉.勒瑰恩《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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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那些多血氣質的人在夢中會看到酒、椰棗汁、芳香草木、嬉戲、嘈雜、喧鬧、歡樂、節日、各種樂器或獨特的幾種舞蹈、醉酒的場面、紅色或其他顏色的衣服。
——馬蘇第,《黃金草原與寶石礦脈》

我們聽到許多的聲音
雖則夜晚的肅靜仍然圍著我們,
我們回答別人,雖然其實一聲不響。
——盧克萊修《物性論》


娥蘇拉.勒瑰恩
的這本《轉機》,乃是運用框架故事(frame story)的敘事技術組裝而成。此一歷史悠久的技術,不只在她過往的著作出現(例如黑暗的左手)。從昔日的一千零一夜》、《鸚鵡的七十篇故事》(Śukasaptati)、綏夫特格理弗遊記,一直到 2020 年的Netflix動畫《午夜福音》,我們都會看到一位故事講述者,將各式各樣的口傳故事、旅行見聞、訪談、檔案、地方風土等零件,一一串連起來,利用短篇故事群織成一個完整而規模巨大的故事世界(diégèse)。

黑暗的左手(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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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一夜故事集【最具代表性的原型故事新譯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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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鸚鵡的七十篇故事》《鸚鵡的七十篇故事》

格理弗遊記(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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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福音》預告//

轉機一書中,讀者會看見這位故事講述者,如何利用飛機(plane)與飛機轉換之間的無聊空檔,利用了一門特殊的原創技術,讓自己轉移至一個又一個的次元(plane),並將每個次元中的旅行紀錄編纂成篇。而這些做為第二層故事的旅行紀錄中,甚至還有某些章節(例如〈瑪熙古的悲慘故事〉),設置了第三層故事。

轉機:勒瑰恩15篇跨次元旅行記

轉機:勒瑰恩15篇跨次元旅行記

這位故事講述者,在書中依序講述每個次元旅行中的見聞,但講述的風格和語氣,卻會隨著旅行地點的不同而產生變化。有時像是無助的菜鳥旅行者,有時像是專業且勤於採錄語料的民族學家,有時像是獨立記者撰寫的追蹤報導。勒瑰恩在寫作時,用心地讓故事講述者的語調,與異次元中的嚮導、當地居民乃至於該次元的風土相搭配,避免每次進入一個新的次元時產生敘事上的慣性。有趣的是,表面上看起來,故事講述者像是進入作者虛構的異次元中,但專心閱讀時,卻多少會察覺像是進入了另一本書或多本書裡。這些書多半並未被提及,經過勒瑰恩多次的消化與代謝後,只剩零碎的線索;有些書則大方而亮麗地被展示,但並不影響故事講述者娓娓道來的意志。

例如在〈維克希的怒火〉當中,我們似乎會瞥見卡茲維尼(Zakariya al-Qazwini)在《各國建築遺址與居民的歷史》(Athar al-bilad wa akhbar al-'ibad當中描述異地人外觀的方式:「此島由裸體人占據(中略)。他們渾身長滿赭紅色絨毛。」或是依稀看到馬可波羅行紀當中對於案加馬難島(Angamanain)居民外觀的描述之片羽。而在〈阿索努的沈默〉與〈納莫語〉等章節中,我們又會看見波赫士那篇引人入勝的〈約翰.威爾金斯的分析語言〉:「a 表示動物;ab 表示哺乳類;abo 表示食肉的;aboj 表示貓的;aboje 表示貓;abi 表示食草的;abiv 表示馬的等等。」其他還會在〈建築〉中瞥見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在〈醒島〉當中察覺喬治.威爾斯莫洛博士島;在〈瑪熙古的悲慘故事〉拾得坎迪亞(Antonio Paredes Candia)著述的《玻利維亞的傳說》(Leyendas de Bolivia);在〈赫根的王室〉中鮮明地憶起勒瑰恩昔日的短篇〈離開奧美拉城的人〉,並藉此連結到杜斯妥也夫斯基卡拉馬助夫兄弟們

尤其當書中提及赫根人當中被《血緣之書》記載的數以千計的王室成員們,為了一個平民希希誇張地哭泣哀悼時,《卡拉馬助夫兄弟們》裡面,次子伊萬對三子阿遼沙說的這段話簡直呼之欲出:

你想像一下,你在建造一座人類命運的大廈,目的是最終讓人們幸福,給他們和平與安寧,但為此目的必須而且不可避免地要摧殘一個——總共只有一個——小小的生命體,就算是那個用小拳頭捶自己胸部的小女孩吧,用她的得不到補償的眼淚為這座大廈奠基。(後略)」

波赫士全集(四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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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羅博士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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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俄國文學大師杜斯妥也夫斯基嘔心瀝血的畢生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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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列了這麼些書與句子,倒不是執著於挖掘《轉機》的創作靈感來源,而是在閱讀本書時,腦中將會洋溢著圖書館或書房中特有的親密。當勒瑰恩提筆寫下一個次元的見聞時,彷彿可以想見她的筆,興奮又夾帶躊躇地乘坐著書籤,航向某些書的某幾頁。這些書未必是實體的,而是宛若在中世紀的記憶之宮殿中,那些已經被寫出的書與尚未被寫出的書,並列在勒瑰恩腦內六角形隔間牆壁的書架上(一如波赫士所描述的圖書館)。但我們要記得,這些寧靜恬適的書籤們航向的書本群——即故事講述者轉移到的諸次元,絕非是要特意呈現奇觀,而是有時不藉由這樣奇幻的風景,就無法讓人類在心理、歷史、政治、性別與各類社會議題上遭遇的困境浮上表面。正如綏夫特大量利用《格理弗遊記》的各類奇事異聞,去諷刺當時代英國在政治與社會上的種種現象。《轉機》有時假裝要以法蘭西斯.培根新大西島New Atlantis)的語調描繪在彼方的烏托邦,但勒瑰恩筆鋒一轉,就讓赫胥黎式的警告閃起了紅燈。

在這親密、莊重而曲折的閱讀旅程中,不管是上述提及的書籍,或是每個讀者在閱讀本書的過程中有意無意間察覺的書籍,都不會是一種知識的門檻或檢驗,單純只是書籍的索引,一種次元航向目的的告示。讀者即使不知道勒瑰恩明示或暗示的書籍,也仍然能夠隨著書籤往赴陌生的書頁獲得紛呈的景觀,而關於這些景觀的記憶,又會隨著書籤的返航,最終回到讀者的大腦裡,進而對於每一章節所欲觸及的各類議題產生立體且富於脈絡的思索。

回過頭來,本書的故事講述者,既然是在困於等待轉機的藍色塑膠椅上進行次元轉換,難免使人想到這些旅程正是打瞌睡時閃現的夢境。而在本書末尾,故事講述者從混亂的次元之夢境醒覺的時刻,勒瑰恩似乎派遣了一艘書籤航艦,朝向路易斯.卡洛爾愛麗絲夢遊仙境第十二章的內文:愛麗絲的姊姊透過猜測,將愛麗絲夢境中的所有東西,都替換為現實的零件。「茶杯的輕敲是羊鈴的玲琅;王后的尖叫則是牧童的喊聲;(中略)遠處牛隻的哞叫聲取代了假海龜沈重的嗚咽。」以此描述為基底,勒瑰恩設置了書籤返航時的路面導引燈光,並安排了現實當中不曾缺乏的荒唐與諧謔,來迎接甫經歷書籤次元之旅的讀者。


轉機:勒瑰恩15篇跨次元旅行記

轉機:勒瑰恩15篇跨次元旅行記


楊雨樵
喜歡散步,喜歡樹的屍骨。專職為口頭傳統民間譚(oral traditional folktale)的言說藝術表演者與獨立撰稿人,並從事口傳文學、戲劇與電影的敘事學、故事詩學與比較故事學研究。現亦擔任衛武營劇場體驗教育計畫講師與高雄市電影館電影選修課講師。個人著作包含:甲骨文虛構異譚集《藝》——字中事(2014),《易》——字中事(2016),《一》——字中事(2021),並曾受邀為 Giloo 紀實影音、古典樂雜誌《MUZIK》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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