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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神在與否,貓一直都在:讀崔舜華《貓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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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在之地

貓在之地

崔舜華的新作貓在之地寫生命的撕扯與幻想,寫情愛的傷痕與甜膩,菸酒、紋身、暴虐、自毀、虧欠、聚散……寒帶至熱帶的極端跨幅,有宇宙星辰至珠玉瑪瑙,更不斥畸零渣滓。如約翰.伯格觀看的方式所言:「我們注視的從來不只是事物本身;我們注視的永遠是事物與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們的視線不斷搜尋、不斷移動,不斷在周圍抓住些什麼,不斷建構出當下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景象。」看似無關的,其實緊密相依,無聲的呼應與牽繫,如線交錯,喫藥喫茶、夜晚的街道、明亮的便利商店、等待垃圾車、瘀傷與嘔吐、颱風與市場、為戀人洗浴,事物與情感彼此勾連,互為形影,生活攀附其上。

我曾為一張照片而停下點換網頁的節奏,其中鮮紅棉線相互交纏,於列有四根白色廊柱的空間,間雜疏落與纏縛,充滿張力的向框架之外撐出各種弧幅,展現流竄與鼓動的姿態,彷彿皮下的微血管,雜亂卻有序的布散在天花板與廊柱這樣的三維場域。地面上,紅線密集纏繞成為一葉獨木小舟,舟壁看似薄脆又堅韌,抵達抑或有待啟航,也許也正在暗潮四伏的江波上飄蕩。

這是裝置藝術家塩田千春的作品《目標》,大量紅棉線細微的牽扯,張狂的延伸,憂愁所誕下的憂愁,終至烈火燎原。鮮烈可感的占據觀者眼目,毫無時差的,我腦海中浮現崔舜華的散文。

\\塩田千春的《目標》//


崔舜華用文字收攝時光的摺痕與流蘇,除了眼前無可迴避的現實,還有鬼魅般緊隨其後意欲沾附的記憶。因為「每個活過的日子都是幽靈,你想驅逐那無形體無音聲的灰影,而那魂影卻總是亦步亦趨地密隨著你」。她擅於描寫以細微到比秒還要小的時間刻度,勘破過往如何在皮下生根,空間中光的走向、肌肉的收縮、心念的流轉,並以濃烈鮮明又細緻的感知「挖掘己身之瘡、剖心自笞」。

將詩般的思想流竄軌跡,以及傷痂未落的過往,帶入此刻與現實人事的交會,來來往往的勾連,織就出作品空間,用細節建構出立體的迴廊,充滿供讀者投射的孔隙。塩田千春曾如此形容自己的作品:「當我再也不能用肉眼去追蹤一個紗線裝置或藝術作品時,它才真正完整了。」以崔舜華的文句來說,則是能藉書寫龐雜細膩的種種「窺見那較我現今擁有的、更深刻更豐滿更教人傾心不移的──永恆的真實。

對崔舜華而言,愛是傾盡所有,美是含納所有。這樣的美學觀,讓她的關懷有著闊廣的幅員。她看見鮮嫩綠芽,也同時望向荒滅,荒滅卻也孕育新啟,她道:「但我們該如何否認?否認即便是那狹窄溽濕、燈管明滅、塵髮纏身的地下密室,即使無窗、無風無陽,僅僅因為塵露還在梧桐上綠繡著鳥吟的痕花,便教我們心懷盼望。」路旁的廢棄的紫檀木桌、紗罩檯燈在她眼中仍然靜美,同時也是被動與忍辱的被棄置於世界之外,令她由此想起不可追的往昔與餘生。

若廢物盡捨除,你自己還餘賸多少?大抵是幾乎近無吧。」廢物與陰影都是生命弱水之一瓢,因而她從未認為扔完垃圾的霎那令人輕盈自由。喜歡拾揀並寶愛奇狀枯枝、被落下的髮夾、棄置的玩偶、無人聞問的椅子,那些零餘之物,在她眼中都承受著人生不可逃避的背棄、別離,與她共感彼此的傷悲。

正如她纖細的身形與近乎直覺的品味,能讓各式張狂顏色的衣服或特有的衣料版型在身上放光。正如她能懷想著每位友人的面容氣質,串起專屬的珠鍊,雖是新贈,但每一串都像是配戴許久的貼身石物,與各人散發的光暈融為一體。《貓在之地》的〈盲柳凋落的房間〉中,是她對於細節感知的其中一次展現,她筆下日光在時間裡成形,始自赤櫻桃泡沫,直到光線注入雲中萬枚孔洞,朝陽令白金岩漿從穹空淹沒世上所有。失眠的她手握雪白、櫻花紅、春霧藍的藥片,注視貓的肚腹、戀人在床畔熟睡的鼻息、街燈光源透入,配著 Rachmaninoff 的琴音,胃液吸收藥性,安穩中的騷動,恆定中的挪移。我想起她曾告訴我「世界上充滿無數可供觀賞的細節,神藏身於細節,偶然的救贖我們的寂寞,我是這樣撐著的」。

神在

神在

關於神,崔舜華第一本散文神在之神,使信眾得以不論從前往後的此刻踐現。而神靈對於召喚,報以隨機的應允,神不常在,人仍然獨自肩負苦難。

但沒有神沒關係,有貓就好了。〈貓居〉做為《貓在之地》開篇,寫於2018年,早於第一本散文集的出版,無論神在與否,貓一直都在。崔舜華寫下「貓懂的,大多半我都不懂。貓不忮不求,不增不減」,給點魚肉罐頭便能安順讓人上藥,新貓パン與舊貓阿醜安然親暱,貓能健忘與妥協,能人所不能。別離舊人,她為保有貓,擠盡體內最終一股瘋狂意志,與對方扭打,舉起利剪往自己腿肉刺入,那是她口中「此生最終一次,為了自己無法割捨的私心而強施的豪奪」。

過往舊人言語與身體的暴力,而後敞開自我與來者交融,以及往來交疊餵養而壯大、懾人的夢魘,貓總不動心地憫望,絨毛的觸撫與救贖,使被理解的她「唯因貓在,妳感覺尚有一絲生而為人的資格」,確信「貓幾乎是我全部生活的心脈,沒有貓,我僅賸一副遊魂般軀體,並且毫無意義地老去」,變動難控的人生際遇,貓的神性安慰了追尋不得的失落,無言的話語,回應她淚對諸神的闇夜。

愛是一生數回的世界末日,戀與恨並蒂,根植於意識最內裡的裂縫,吸附靈魂生衍的精華,無法禁絕,更不知何時生發。妖嬈之花釋出迷醉香氣,人們在囈語與現實間,一面辨明自己,一面破除幻夢,一面識得愛人真容,一面兵敗山倒。對於所愛她總是心軟,如此熾熱無私的愛過,因而筆下有令人艷羨的靈肉交纏,有洞見自我的澈悟與無助,有對於所愛之人深深的虧負,以及對於人我陰影的質疑與凝視。

在她筆下,消逝的愛猶如鮮血淋漓的殉教,「任何一座葬身之塚,表面看起來總是不顯眼而無害的,唯獨每遇季節交替,那吸滿記憶血肉的土壤便累累地繁衍抽拔為菓林……果肉內裏,臟骨具全,如罪衍累累的轉世舍利,誘引無知的渴腹者,任憑如何告誡,卻還是因飢餓難耐而輕率地摘食」。最痛的不是第一次的死亡,還有回憶裡、午夜夢醒的無數輪迴,只要回首「僅僅觸吮一吋,便永失超生之途」。

生存之疼痛,促使崔舜華寫下「我所鑄造者,所拋棄者,所背叛者,所擁抱者,無一不深切割入我的心肉,一字一字地,痂疤為詩,無可言喻」。可行過人間地獄,她有貓相伴,有靈思慧眼,視創作如芬芳密教,「緊緊擁懷著的、無可退讓的寫作幻夢。當她拖著一箱書捱人訕笑,她確信即便文學式微,「還是有人願意好好讀一本書」。

她的內在深掘不盡,她寫道「我不知道我的心底藏有什麼,有時候,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座黑夜的礦脈,入山者盡數死滅,我的內部有災難,有戰爭,有殺人如麻的魔鬼,有無情冷酷的神明」。透過散文、詩作、攝影、串珠、油畫,她往內深入,與自己較真,可以不吃不睡,只求千里跋涉、日夜兼程,往核心靠攏。喉頭的兩枚邊緣粗礪不平的石矢刺青,在探詢的過程,為她打磨出內裡堅韌金燦的質地。

因而這些用生命餵養,隨文字傾吐所交纏的每一道絲線,將能猝不及防的挑動讀者最敏銳的神經,也將織就成一面溫柔的密網,悄悄的篩過憂傷,穩穩的將她接妥、緊抱。


貓在之地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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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你看看我的貓

借你看看我的貓


張馨潔

彰化師範大學國文所畢,伴養2.5隻貓,愛動物勝於愛人。獲2018年全球華文星雲獎散文首獎、中興湖文學獎、東海文學獎。2019年出版散文集《借你看看我的貓》,入圍2020年台灣文學金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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