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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眼中,我挖掘出來的真相比虛構的小說更離奇、更難以接受。──7月選書《正午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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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想像,憂鬱症這種盛行率這麼高的疾病,卻也是這麼難以理解的疾病。

憂鬱症是相當微妙的話題,我們很少在聚會中或公司的茶水間中聊到,但只要一有人提到,就會引發洶湧討論,每個人都可以列出身邊有多少人曾經罹患或正在罹患憂鬱症。有時,那個「我朋友」就是發言者自己。有時,那個患者已經在親友的驚愕、不解中,自殺了。

幾年前,台灣某個名人正是在憂鬱症好轉時,結束自己的生命。為什麼偏偏是在好轉的時候?我和幾個朋友聊到這個新聞,席間有人幽幽地說:「我知道為什麼。憂鬱症最糟的時候,妳連換衣服都很難。但病情好轉的時候,就有力氣自殺了。」現場一片悚然。這也是我第一次透過身邊人的經歷理解《正午惡魔》書中這句話:「憂鬱症的反面不是快樂,而是活力。」也正是在那之後,我決定簽下這本憂鬱症經典。

圍繞著憂鬱症的謎團之多,憂鬱症牽涉的層面之廣,可以一眼從這本書的規模看出來。全書十三章,而正如安德魯.所羅門另一本書《背離親緣》,每一章都有獨立的主題,本身都足以當成完整的著作來讀。也正同《背離親緣》,讀完全部章節後,你會覺得,彷彿自己第一次認識這個主題,彷彿自己過去並不真正理解什麼是活著,不真正理解受苦和孤獨是什麼,又能生發出什麼。《背離親緣》和《正午惡魔》的主題看似毫不相關,卻有相同內核,相同力量。

正午惡魔:憂鬱症的全面圖像(上下冊不分售)

正午惡魔:憂鬱症的全面圖像(上下冊不分售)

背離親緣(兩冊套書):那些與眾不同的孩子,他們的父母,以及他們尋找身分認同的故事

背離親緣(兩冊套書):那些與眾不同的孩子,他們的父母,以及他們尋找身分認同的故事

這麼說雖然很殘酷,但所羅門彷彿是神特別創造來帶領世人認識憂鬱症的使者,而為此,他必須罹患憂鬱症,而且必須終身與憂鬱症共處。描述這本書,就跟出版這本書一樣,都是艱鉅的任務。該怎麼描述呢?描述所羅門如何統合我們在社會心理上和精神藥理上對憂鬱症的理解?寫所羅門以魔鬼規格的嚴苛來檢視這個領域的研究,毫不留情地揭穿失靈的想法、別有用心的主張?

是,這部分很珍貴,但同樣珍貴的,是所羅門對憂鬱症的文學比喻:
我的情緒不是我的情緒,就如同橡樹高枝上的葉子其實是藤蔓的葉子。
憂鬱症是出生,也是死去。出生的是藤蔓,死去則意味著自己日益衰弱,支撐這苦痛的樹枝漸漸斷裂。
是所羅門在憂鬱症中得到的洞察:
每個人都有一些基本情緒光譜是我們既不能也不該逃避的,而我相信憂鬱就在這基本情緒光譜之中,所在的位置不但靠近悲傷,也很靠近愛。
是憂鬱症所揭露人類自我欺騙的傾向:
憂鬱症患者往往把世界看得太清楚,因此失去了盲目這項天擇優勢。

作者剖析藥物療法和心理治療等正統療法時的嚴苛、精準,和他嘗試種種另類治療時的大膽、開放,幾乎是兩種人格,但兩種都足以提供患者、陪伴者切實的意見。寫〈演化〉時,他說:「檢視與憂鬱症有關的演化問題,等於在探討身而為人的意義。」寫〈族群〉時,他揭穿:「長期以來,精神疾病的定義都由男人來下。」寫〈希望〉時,他提醒:「我們都有故事,而且真正存活下來的人都有扣人心弦的故事。」還有政治、上癮、崩潰、自殺……每一章都有無懈可擊的說服力,讓你讀完後以為該章的主題是理解憂鬱症最迫切的面向,直到進入下一章,你的想法又被推翻。

而所羅門記錄的大量憂鬱症患者故事中,哪些最振聾發聵?我很想講,是格陵蘭因紐特人的故事,在這個太親密的社群中,擁擠引發的孤獨感和太貧瘠的生存環境,讓憂鬱症相當盛行,但卻人人避談——他們必須壓抑所有的負面情緒,免得波及整個社會。對因紐特人來說,憂鬱症是太微不足道的事。也或許是〈貧窮〉這一章,作者提到他為新聞雜誌採訪了一些貧窮的憂鬱症患者,「讓我們看到有些人即使陷入絕境,仍能脫胎換骨改變自己的人生,但我無法說服他們。在他們眼中,我挖掘出來的真相比虛構的小說更離奇、更難以接受。」憂鬱症是有錢人才會得的病;得憂鬱症的人,是不知足的人——這類說法,我在編輯這本書的過程中,究竟聽過多少次?而事實上,憂鬱症不是哪個特定族群獨有的病,而是只有特定階級才能奢望去清楚表達和處理憂鬱症。

正午惡魔:憂鬱症的全面圖像 (電子書)

正午惡魔:憂鬱症的全面圖像 (電子書)

然而,讀完整本書,在我腦中久久迴盪不去,卻是作者自己的故事,那些關於喜悅和所愛逝去的故事。他寫他母親服藥安樂死之後,他和父親爭奪母親用剩的藥丸:「我想,對我們而言,母親彷彿附身在這些紅色藥丸上繼續活著;彷彿誰拿到令她喪命的毒藥,就保有接近母親生命的奇異管道;彷彿盤算著吞下剩餘藥丸時,我們也再度依附著母親;彷彿只要採取和她一樣的死法,我們就可以和她團聚。

為什麼可以有一本書,描述了這麼多受苦、失去,同時還竟能如此優美、充滿對生命的熱愛?所羅門的著作在很多層面上都散發藝術光輝,而我光是想到要描述他的書,都屢屢有無法自抑的褻瀆感。完成本書的中文版不容易,我們無比感謝譯者齊若蘭和審校黃天豪接下最艱鉅的部分,同時,我也感謝這過程中發生在自己身上、身邊,所有讓我更能同理憂鬱症及這本書的一切。


賴淑玲
大家出版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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