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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身邊》喜多川泰:學習不是為了「獲得」什麼,成就的關鍵也並非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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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多川泰新書《我在你身邊》讓一隻機器人陪伴愁苦的青少年解答人生煩惱。(照片提供 / 三民書局)


Q1:小說《我在你身邊》主角隼人是一名國中生,他的父親幸一郎製造了一個機器人「柚子」。柚子說他誕生的目的,是為了讓隼人了解什麼是「愛」。為何會安排主角之一是機器人?靈感來自何處?

喜多川泰:過去SONY公司曾販售一款名為「AIBO」的寵物機器狗。記得當時似乎非常受歡迎,但不知不覺間我連有這個商品的事都忘了。然而,在開始要寫這本書的前不久,我偶然看到一則新聞,是人們為無法再動的AIBO舉行聯合喪禮。對其他人來說,AIBO不過是只會對主人聲音、命令有所反應的玩具而已,但是對它們的主人(說是「飼主」更貼切吧)而言,它們就像真的寵物共同生活,年紀會隨時間增長的「家人」。聽到有人說,AIBO是會教自己許多事情,能夠自我培育、成長的機器人。

現今世界上都在開發機器人,雖然不知道AI進化到什麼程度,但看起來,或許現在已經到了將機器人視為「家人」對待的時代了。

認真說起來,故事主角還是名為「隼人」的人類;機器人原本對主角來說是「不需要的物品」,可是漸漸變成了重要的「家人」。之所以會寫出這樣的故事,我想被前述社會背景激發了感性的當下,是一個起點。

\\寵物機器狗AIBO風行一時,日本曾有主人聯合為AIBO舉行喪禮//


Q2:柚子曾說「學會愛的第一步,就是不要對別人抱有期待。」因為期待他人照自己的想法行動,一旦結果不如己願就會心浮氣躁,無法看見他人真正的模樣,遑論彼此之間產生「愛」。我們可以這樣理解柚子的話嗎?如果只有自己這麼想,其他人卻不這麼認為,又該怎麼辦呢?

喜多川泰:沒錯,正是如此。和自己有相同想法的人,實際上並不存在。不管以為自己多了解別人,也會慢慢一點一點地,隨著情況不同,發現自己和別人想法有很大的差異。這有時會使人精神上感到壓力。

但從另一方面來看,人也可以不求回報,不顧自己的利益,為了誰而拚命努力。能為了誰而拚命努力,也可以有一個為自己那樣付出的人。我認為那是人的本能。

我一直在思考,有著上述想法,與某人在人生中邂逅時,期待為對方做得更多,只是出於本能地認知到,付出可以讓自己變得幸福,不是嗎?

例如,讀了一本感動你的書,會想把那本書當作禮物,送給自己重視的人吧。因為要花錢買這本書讓自己吃虧,如果沒從對方那裡收到超乎所值的回應、回報,感覺心情很差……,應該沒有人會在送禮時這麼想吧。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期待。僅僅、只不過是,想起對方而想贈書給他,然後自己因為付出這件事感到幸福。即使本來就知道人性中有許多這種美好的部分,我們也應該要每天用心去感受。

Q3:柚子「開機」之後,從零開始學習人類的生活方式,例如坐在客廳看電視,學習人類怎麼說話。隼人也在經歷各種事件的過程中,學習什麼是愛。從隼人的母親寫給幸一郎的多封信中,可以看出她對隼人的了解日漸加深、領悟身為父母的角色,這也是一種學習。貫串這部小說的關鍵字可以說就是「學習」。您挑選這個主題的動機是?有設想寫給怎樣的讀者嗎?

喜多川泰:如同提問所說的一樣。「學習」經常是我作品中的主題之一。這雖然來自我個人超過25年來,教日本高中生「學習」這件事的現場教學經驗,但作品卻適合各個世代的人閱讀。我認為學習唯一的證據是「變化」。即使認為「懂了」,但必須有所「變化」才是學習。

現代人常常是為了什麼目的才去學習,在此意義上,大幅偏離了學習的本質。這是因為把「學習是為了獲得什麼」視為理所當然的事。但學習的本質應該是「為了鍛鍊自己」。這個道理其實以前的人已經告訴我們了,那就是「道」。例如武士道、柔道、劍道、合氣道、花道、書道(書法)、茶道等,在日本的歷史中,比起在各領域持續學習,然後實質獲得什麼東西,我們更重視是否有成為像那樣鍛鍊自己本性的人。某人持有的事物,只不過是他在鍛鍊本性後所得到的。

愈是學習、學得愈多,鍛鍊人類的本性,這種學習才會愈學愈深入,是能夠使人幸福的學習方法。

武士道、柔道、劍道、合氣道、花道、書道(書法)、茶道等的目的,比起實質獲得什麼東西,更重視是否有鍛鍊本性。(Photo by Niketh Vellanki on Unsplash

 

我在你身邊

我在你身邊

Q4:這本小說中有好多關於學習的金句,其中一句是「如果是沒有超越底限的學習,花再多時間,都不會變成你人生的財產。」這裡指的超越底限,並非被誰逼著「非做不可」,而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抱著「既然要做」的決心,不只完成預定目標,還要在量與質上有所超越。不過,人都有惰性,這種「既然要做」的決心要怎麼點燃呢?

喜多川泰:點燃決心並非那麼難的事。只因為遇見了一本書、邂逅一個人,就能點燃人的決心。試著去看一本被評論為「可以變得有幹勁」的書也不錯。確實會燃起決心。困難的是,要將決心持續下去。

如果要把身體洗乾淨,你會怎麼做呢?恐怕會想到泡澡吧。在一天尾聲的時候,泡完澡後鑽進被窩。洗去一整天的髒汙後,才算結束了這一天。對我們每天的生活來說,那已經變成順理成章的事。就算不是剛從外面運動回來,一天生活下來,人從裡到外還是會出現許多髒汙。所以要一天洗一次澡。

日本人喜歡泡溫泉很出名,不過即使是「效果很好」的溫泉,身體也不可能在泡了溫泉後的三個月,都還像原本那樣保持乾淨吧。隔天如果沒有洗澡,身體還是會變髒。同樣的道理,心靈也可以這麼比喻。

要讓內心保持乾淨,你會怎麼做呢?那就是讀書。看書即洗滌心靈。人活著一天下來,心靈從裡到外也會變髒。因此,在一天的尾聲,心靈也需要「泡澡」。那就是讀書。遇見一本好書,效果就像是去泡了人人稱讚的溫泉,雖說泡了溫泉,效果也不會持續三個月。隔天還是不得不洗澡。

雖然有人會說「已經好幾年沒看書了」,如果把書比喻成心靈泡澡是真的,你難道不會覺得這樣有點恐怖嗎?(笑)

為了在人生中持續擁有決心,請保有讀書習慣。我認為這是最重要的事。

Q5:孩子對於「為什麼要學習」常有疑惑,這在書中有很多顛覆性的討論。在臺灣,大人常灌輸孩子一種觀念──學習是對「自己」的一種「投資」,但您在書中卻有不同想法。這想法是怎麼產生的?小說出版至今,想必您也收到許多讀者的回饋,您對於學習的想法有因此產生變化嗎?

喜多川泰:我心中對學習的想法沒有改變。前面Q3也回答過,我認為學習說到底只是為了鍛鍊自己

剛剛以日本「○○道」的想法來說明,但也像書中所寫的一樣,荀子在很久以前就說過:「君子之學,非為通也,為窮而不困,憂而意不衰也,知禍福終始而心不惑也。

會有這種名言流傳下來,大概是因為從西元前的世界開始,讀書就被利用來出人頭地,至少能得到不錯的一官半職吧。不過,實際上不管多用功、爬到很高的地位,在人生中還是必然會遭遇困境和難關。發生這種狀況的時候,可能倉皇失措、精神萎靡,內心感到無力;此時即使用功念書的能力再好,也不能讓自己變幸福。重要的是愈是在這種時刻,愈要學會擁有強大的內心,能想成「這正是我好好發揮的時候!」使自己成為這樣的人,才是做學問的功用

現在無論怎麼設想將來的事,也不可能猜中我們會面臨的未來。孩子們會生活在想像之外的未來。但是,不管未來會變得如何,都想讓孩子幸福的話,我認為只能為他們培育出一種人格特質,可以對他們說出「無論你們有什麼樣的未來,都會沒問題的!」難道不是這樣的嗎?若非如此,教育就不是永久的保障了。

所謂「擁有這個就能安心無事」,目前排名第一的武器,不可能30年後還是最厲害的武器。我們可以感覺到,變遷、改變似乎正隨著時代加速。

Q6:隼人與柚子的交流算是一種「自我對話」,青春期孩子的成長,似乎還是只能透過不斷的自我對話,靠著自己的力量,才能有突破性的進展?家人、老師等「大人們」在這段過程中該扮演什麼角色呢?

喜多川泰:我認為大人最重要的職責是,貫徹自己的人生給孩子看。並非是留下事物使孩子過得幸福,而是孩子憑藉父母活著時的記憶,給予他們活下去的力量

回憶自己的父母、祖父母時,如果能感受到他們「在那劇烈變動的時代,強韌、鮮明並且美麗地活過啊」,難道不會萌生「自己也想變成那樣子」的想法嗎?大人不認為人生「這樣就好了」,抱著要好好活過一遍的覺悟而活著;我覺得孩子們接觸到這樣的大人時,他們不是就會對未來充滿希望嗎?因為,孩子們可是從大人那裡聽到「不放棄的話,夢想就會實現」的喔。如果要討論這句話的說服力是從何而來,那也只能來自說這句話的大人吧。

實現小時候的夢想,是成為大人之後的事。

Q7:回顧您自己的青少年時期,當時最大的煩惱是什麼?又是如何解決的呢?依據您對日本青少年的觀察,他們的煩惱與您年少時的煩惱有什麼差異呢?

喜多川泰:時代果然不同了。我想他們和我是不太一樣的。

我過去一直在尋找,自己的職責是什麼,自己是為了什麼而活著。不過,解決煩惱的方法每人各有不同,正解也不是只有一個。有多少人就會有多少種解決方法。所以我的做法對我來說有效,其他人模仿的話,也許會產生不必要的麻煩,反過來說也是。

舉例來說,我完全不找任何人商量煩惱的事,但我不認為學這個做法比較好。當然,與此同理,也有人認為靠自己努力思考,可以想出最好的解決對策吧……。姑且不論採取什麼樣的解決方法,最重要的是,要體認到自己不管面對任何問題,都必須有解決的能力

Q8:您在書中安排了不少觸動人心的情節,臺灣讀者形容為「有滿滿的洋蔥」,在日本也有很多讀者表示深受感動。您創作時有想過「如何感動人」嗎?

喜多川泰:當然想過。念書的時候,有些東西不管聽幾次都記不起來,但曾經有過的經驗,一輩子都會記住。我想兩者的不同點就在於「動情」,也就是當時的情感有所觸動。因此,我盡力在故事中安排打動人心的各類情感,然後將自己想傳達與思考的事嵌入其中。

Q9:除了學習之外,「夢想」也是一個重要主題,例如「只要不放棄,夢想就會實現」這句話的問題在哪裡,柚子提出了驚人的分析。諸如此類的精采討論容我們在這裡賣個關子,留給讀者在書中體會。不過我們很好奇,您小時候是否也曾有過「只要堅持下去就能實現夢想」的階段?現在還有什麼夢想嗎?

喜多川泰:從小就常在大人口中聽到「人類有無限可能」這種話。我把這句話解讀為「自己內在有其他人所沒有的才能」。

對小時候的我來說,「才能」的涵義是稍微擦拭,就能展現出來的東西。好比與鄰居小孩一起進入棒球隊。明明接受相同的練習,但就是會出現不管怎麼努力都無法匹敵,擅長打棒球的孩子。

我過去認為,例如比賽喊口令「預備開始!」準備開始要做什麼時,能比其他人都更早精通此事,就是一種才能。我找尋自己內在是否有這類才能時,很遺憾,並沒有發現。無論做什麼事,都有人比自己更厲害。每當那個時候我就會感到挫敗,想著「不是這個嗎……。」同時也開始想,自己沒有「才能」嗎?於是很多人變得不相信自己有無限可能。選擇放棄。

但是,我無法放棄「自己」,只是放棄了「尋找才能」,也就是放棄了從內在找尋「稍微磨練就能比他人傑出」的事物。因為這樣,反而有了進展。這意味著比別人花更多時間也好,耗費好幾倍的努力也沒關係,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往前稍稍邁進,不管什麼事我都會去做。然後,享受做這些事的過程……。

從想法改變的瞬間起,存在於自我內在的無限可能性,開始開花結果了。事實上,人生中所成就的事,與才能並非密切相關。世上的成功者不是因為「才能」而成功。相反地,明明具有厲害的才能,卻毀了人生的人所在多有。幾乎沒有大人會告訴我們這件事。

只有我的父親除外。父親是告訴我這些道理的人,他說:一個人在人生中成就的事,不是取決於才能,而是根據性格來決定。所以人類需要鍛鍊。我為此打從心底感謝,並且想讓自己也像父親一樣,成為告訴他人這個道理的重要存在。

Q10:您在書中安排了一場必然的別離,在小說的終點逆轉了「愛(AI)」的意義。雖然我們很想透露「愛(AI)」的真相,但為了不破壞讀者的閱讀樂趣,還是就此打住吧。最後,臺灣讀者期待您的新作很久了,關於《我在你身邊》,您想對臺灣讀者說的話是?

喜多川泰:臺灣讀者之中,有非常看重我的作品而提問的人。還有收到特別從臺灣寄來的信件。我真的非常開心。謝謝大家!

單單一本書,就有改變人生的力量。

我為了想從各方面得到驗證這句話的實感,想著即使只多一個人也好,持續寫作、演講等活動。

未來的某天,我期待著實際見到大家的那一天到來。

 

(本文由三民書局提供)


  喜多川泰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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