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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摯美好的感情,卻成為一個殘酷的愛情故事──讀萊辛《祖母,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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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親愛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多麗絲‧萊辛小說集中譯本首度出版,收錄電影《愛・墮落》原著)

祖母,親愛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多麗絲‧萊辛小說集中譯本首度出版,收錄電影《愛・墮落》原著)

即使作品曾被譽為「最具女性主義的英國文學」,但多麗絲.萊辛並不喜歡被貼上女性主義的標籤,雖然她的作品多探討女性的問題。當有人說《金色筆記》中的男人都很可惡,萊辛卻說他們都「很好」,因為女人固然遭受種種的壓力與困難,但男人何嘗不是?當別人以為她在控訴女性地位的不公,她卻說:「沒有人應該為自己身為男性而感到抱歉。」她寫那些女人與男人的故事,即使故事中的男人有的粗暴、有的不忠,但也不一定是站在與女性敵對的立場,而女人也不是想對男人開戰。萊辛關注的其實是人類整體的問題,而不是分割與對立的世界,而《祖母,親愛的》正好是一本集大成的小說集。

萊辛寫女人確實特別好看,這些女人都有一種獨立自主的性格,不管命運丟來什麼難題,都試圖找尋自由。而身為女性讀者,這也是萊辛讓我深深著迷的原因。


英國作家多麗絲・萊辛(Doris Lessing,1919-2013),200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代表作有《金色筆記》等。(圖片來源 / wiki

 

醜聞筆記 (電影書封版)

醜聞筆記 (電影書封版)

《祖母,親愛的》前兩篇,便是描述這類獨立而迷人的女性。〈兩個祖母〉裡的不倫戀,倘若是放在社會新聞頭條,絕對是驚世駭俗,遠勝於卓伊.海勒(Zoe Heller)《醜聞筆記》裡的女師男童師生戀。然而在萊辛筆下,卻有了另一種想像與解讀,並非熟女的誘拐,而是熱情、依戀的少年,與成熟、給予安慰的女人相戀。

故事真正的悲劇不在於相戀,而在於「刻意切斷關係」。若說萊辛寫這個故事不帶有道德判斷,不如說她意圖反問:道德觀是否才是造成傷害的原因?

此外,《醜聞筆記》的女性友誼事實上是壓抑的同性戀。由愛生妒,最終長出可怕的惡意,腐蝕掉友誼的糖衣,露出了毒藥。而〈兩個祖母〉卻是不一樣的友情版本。女人情感好到勝過對自己的丈夫,就一定是拉子嗎?小說不僅對女老男少的戀愛心理刻畫得極為深刻動人,女女之間的友情也溫暖堅實。小說裡的感情全都真摯美好,可是卻成為一個殘酷的愛情故事。

〈兩個祖母〉萊辛的短篇〈兩個祖母〉曾於2013年改編成電影《愛.墮落》。描寫兩個白人家庭的兩個母親、兩個獨生子互為摯友,兩個少年卻愛上對方的母親。


而在〈孤女與豪門〉裡,我們則讀到《麻雀變鳳凰》的故事變形。黑人女孩,而且還是孤女,多少人夢想嫁給白人,而且是身世良好的白人?故事裡的黑女孩,9歲時因為姨媽生病,而接受一個白人家庭短暫一日的照顧,後來便對當時照顧她的哥哥以及這個家庭有了朦朧的愛慕。長大後的女孩醜小鴨變黑天鵝,出落得十分標緻,又因緣巧合地和那個白人家庭裡的弟弟相遇,並且發生了關係。

不過有意思的是,孤女並沒有因此選擇一腳踏入豪門。我們看到一個有自我、有情感的女人如何選擇,而後又經過哪些人生變化。幾經周折後,在人生現實的考量下,又會有怎樣的新選擇?而有責任感的哥哥長大後變得務實,任性的弟弟反而隨性浪漫,兄弟性格的變化,在小說中也處理得合情合理。

〈孤女與豪門〉是《祖母,親愛的》四個短篇之中我最喜歡的一篇,原因是萊辛用不長的篇幅交代了一個女人千迴百轉的一生,且留下餘韻。書中四篇小說每一則故事都涵蓋數十年,沒有多餘情節,文字雖不華麗卻精準,讓每個故事都顯得凝鍊而厚重。

另兩篇〈緣由〉和〈情種〉則是截然不同的故事類型。兩篇都帶有一種說史的味道,但〈緣由〉純然是虛構想像,屬於萊辛科幻式預言的代表性作品,而〈情種〉則是架構於真實歷史(兩次大戰間)的虛構故事。倘若將《祖母,親愛的》一分為二,前兩篇感覺是女性作家所寫,而後兩篇卻彷彿出於男性之手,主角也由女性轉為男性。萊辛有如雌雄同體的千面寫手,四篇風格不同的小說,展現了她強大的企圖心,以及了不起的寫作才華。

〈緣由〉展現出萊辛對政治的想像力、洞察力與嘲諷。萊辛的小說種類眾多,有社會寫實、神話寓言、成長故事,也有科幻小說。事實上,〈緣由〉讀起來既像神話寓言又像科幻預言,讀時有一種不知這是哪個時代的古老神話之感。而最有趣的在於結局出現一段考古學者的加註:古城少說有七千年了,而古城底下另有一古城……。彷彿人類文明的劫難總是不斷重演。

〈情種〉的篇幅較長,但飽含了萊辛對歷史、地理以及政治的廣泛知識,而且寫得游刃有餘。雖是一個跟戰爭有關的故事,但核心的問題卻是關於愛情。種下主角詹姆斯情種的,其實是出於一場病,以極短暫的戀情(愛情多像是一場高燒),反倒是之後陪伴他一生且感情堅實的妻子海倫,卻只用短短幾頁便可以道盡。

這算哪門子的愛?愛到底是什麼?

掩卷時,我又不禁回味起這幾則故事,那些悖逆倫常的、隨著人生機遇而改變的,以及一晃而逝卻深刻於心的,都是愛情的樣貌。


作者簡介

永樂座書店店主,同時也是寫作者。大學讀圖書館,研究所先讀傳播藝術,後畢業於東華華文所創作組。早期零散從事翻譯及文字工作。2017年出版首部長篇小說《善女良男》,隨即獲得2017年亞洲週刊十大中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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