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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讀同志文學史

【週二|台灣同志文學簡史】紀大偉:邱妙津──《蒙馬特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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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專欄

蒙馬特遺書
蒙馬特遺書
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1995)是台灣同志文學中最膾炙人口的作品之一。在女同性戀者Zoe寫給前女友「絮」的信中,女同性戀的認同(自己是不是生錯性別呢?)與慾望(是不是愛上錯誤性別呢?)已經被視為理所當然,而不再是醫療或心理的問題。Zoe提及自己跟不同女人的性經驗時,態度直率大膽,並不驚詫也不自責。這種對待女同性戀的平常心在台灣文學中幾乎是空前的,1970年代的《兩種之外的》《圓之外》1990年代初的〈童女之舞〉大不相同,也比邱本人較早的《鬼的狂歡》《鱷魚手記》更加坦然地看待同性戀。

Zoe寫給絮的信具有高度的論述性,而絮寫給Zoe的信幾乎只有抒情而無論述。這是兩者書信最大的差別。而Zoe論述的主要關懷並不是女性的性別問題,也不是女同性戀被異性戀霸權打壓的問題,而是「真與假的辯證」。 Zoe寫信給絮強烈抗議絮不選擇Zoe而選擇被絮的家人保護,但絮的選擇跟同性戀與否無關,而是跟真假的考量有關: Zoe一再強調Zoe才是真誠的,而絮的現實很虛假。

「現實很假」這種說法看似矛盾,但現實在此跟「現實主義」的現實無關,而貼近流行語「你做人太現實了」的現實:勢利,欺善怕惡,缺乏理想。對Zoe來說,現實像是瓜子的殻,而不是殻裡的瓜子仁──現實並不是深深挖掘之後取得的寶藏(「挖掘現實」這種常見說法,對Zoe來說行不通),而是生常生活中周遭到處見到的廢渣。在Zoe眼中,絮的家人阻止Zoe跟絮保持聯絡,他們這批家人形同「演員」,演出讓Zoe不齒的「鬧劇」,Zoe巴不得不要看見他們。

Zoe的立場或多或少可以解釋:為甚麼《蒙》受到多種讀者熱烈迴響。 《蒙》並不是專為女性或同性戀說話,而是為真誠有心人說話。男性和異性戀讀者也可以認同這個真誠被虛假迫害的立場,跟Zoe一起感覺受害者的心情。

剝開瓜子殻之後取得的瓜子仁,是「靈魂」。對Zoe來說,靈魂是真的,而跟靈魂對立的人事物都是假的。Zoe在第三書說:雖然絮在生活/意志/身體背叛Zoe,但絮的靈魂背叛不了Zoe;絮身體的慾,跟絮靈魂裡的慾不能結合。這兩句的意思是:就算絮在台灣享有現實生活(等同背棄在法國苦守靈魂的Zoe),就算絮自以為能夠丟開Zoe(在表層的意志層面丟開她,但在深層的「潛意識」卻丟不開她),就算絮跟別人上床(把身體放在別人床上),絮的靈魂還是不得不跟Zoe的靈魂在一起;絮的靈肉分離,絮的肉跟了別人,而靈跟Zoe一道。

如今,《蒙》的討論者常說邱妙津進行「身體書寫」,或稱她用身體寫作;邱在寫完《蒙》的同年同月之內自殺去世,更予人以身相殉的印象。這些讀法或許是Zoe所不喜的,因為Zoe覺得假的身體永遠比不上真的靈魂。

Zoe對於真vs假,內vs外的執念,也影響她詮釋三島由紀夫太宰治。雖然三島笑太宰「氣弱」,但她認為三島活在「腐爛的虛偽性」中,而她跟「太宰是在同一種生命本質裡的」。她並註記,太宰厭惡世人的虛偽性,太宰說世人都在裝模作樣。

鱷魚手記
鱷魚手記
不過值得留意的是,Zoe未必反對作戲:如果作戲是真誠的表現(這種說法誠然矛盾),她也欣然配合。書中最醒目的作戲者,是Zoe和絮的寵物兔子。她們兩人把兔子視為孩子,將Zoe稱為「爸爸」,兩人與兔簡直像在玩扮家家酒。如果完全潔癖而無作戲,真誠恐怕要埋在瓜子殻內而不得透氣。兔子作戲還有前人:鱷魚在《鱷魚手記》作戲。《鱷》的內容分成兩半,一半是女同性戀大學生的悲傷,另一半是卡通鱷魚的諧趣。讀者可以輕易辨認這條鱷魚和牠的諧趣都是虛偽的,但大概難以否認這番虛假反而突顯了《鱷》所營造的真誠感。


膜
紀大偉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比較文學博士。作品曾獲聯合報文學獎中篇小說首獎與極短篇首獎等。著有短篇小說集《感官世界》、中短篇小說集《》,以及評論集《晚安巴比倫:網路世代的性慾、異議與政治閱讀》,編有文集《酷兒啟示錄:台灣QUEER論述讀本》、《酷兒狂歡節:台灣QUEER文學讀本》,並譯有小說《蜘蛛女之吻》、《分成兩半的子爵》、《樹上的男爵》、《不存在的騎士》、《蛛巢小徑》、《在荒島上遇見狄更斯》等多種。現為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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