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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梅璇:寫給最後一名讀者的家族流離誌──讀西西《候鳥》與《織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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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有的作者文字是液態的,一讀便滲得滿身都是;有的作者下筆如一夜流星雨,金句頻出燃爆夜空。

西西卻不是那樣戲劇性的作者。她的文字如電影鏡頭,靜靜穿透入室,攀爬過窗框,暫停,來一個特寫。她不刻意炫技,她把讀者當成與自己眼光齊平的對象,同看瑣碎事物。許多人讚譽西西的文字有童稚的趣味,童稚不是天真,而是以不同於慣習的嶄新眼光,把原先的世界揩抹一遍,重新觀看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一切。

在有那麼多事物讓人分心的時代,西西仍細密布局,構築文體,相信讀者能進入她獨特的世界。《我城》拼貼多重觀點,寫70年代香港現代化的騷動;《飛氈》以輕盈筆力寓實於虛,成為香港歷史寓言巨作。90年代初,自傳體小說《候鳥》出版,西西化身小女孩林素素,描述她由上海遷徙至香港的離散(diaspora)經驗。近30年過去,姐妹作《織巢》在今年問世,換素素的么妹妍妍講述香港生活。

我城

我城

飛氈

飛氈

候鳥

候鳥(1991年版)



織巢:《候鳥》姊妹篇

織巢:《候鳥》姊妹篇

候鳥(二版)

候鳥(二版)

《候鳥》《織巢》,素素與妍妍,相差十多歲的兩姐妹,皆以小女孩的口吻敘述,看似瑣碎紛亂,讀下去才會發現,兩姐妹的故事由一幢幢房子與棲居其中的人物串連起來,呈現半個世紀以來華人移民避亂的遷徙圖卷。姐姐的故事講戰時那一輩人候鳥般的顛沛流離,妹妹講的是戰後在香港成長的一代,如織巢鳥構建理想家園的心態。

《候鳥》以二戰結束,素素一家搬遷至上海紅磚屋新家起始,由此帶出素素父母皆為移居上海的廣東人背景,旁及戰時至浙江鄉間姑母家避難的回憶,一個親戚就是一個遷徙的節點,也是不同文化背景的象徵。上海租界現代化洋房住著身穿時髦旗袍的叔母,遠嫁到浙江傳統大宅院的秀姑姑穿短衫長褲抽水煙,另兩個姑姑嫁到香港,是後來素素一家南下避禍的伏筆。那時的香港,對西西而言仍是「南方」,而非「我城」。

共黨占領上海後,素素與父母和外祖父母移居香港。迥異於多數離散文學,西西沒有刻意強調逃難過程的艱辛,反而著重於孩子眼中父母面對新環境的調適。一家人重組日常秩序,努力學習殖民地重視的英文,吃大牌檔,抵禦颱風,在小島安身立命,成為勞動大軍一員。到了《織巢》,父親過世,素素負起全家經濟重擔,歷經租屋,換屋,直到終於購買屬於自家的房子,整修成自己喜歡的空間。素素一家如候鳥落腳異鄉,生機蓬勃地築構窩巢。

世上卻沒有永久的桃花源。1967年,左派工會與中國勢力結盟製造暴動,引發恐慌,移民不得不再度尋覓沒有戰爭的樂土。有些候鳥重新展翼,飛往其他國家,素素家族也因此重新洗牌,許多親戚移居海外。

要走?要留?在西西筆下,遷移於女性又有不同意義,隨夫同住的婚嫁慣俗,使女性在考量遷徙時有更多掙扎。西西一生與父母、姑姑、明姨、妍妍等親人住過各種房子,有時相聚,有時分離。她描繪家族女性在遷徙途中應對危難,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堅韌力量,使得遷徙不僅是生離死別的傷痛,也是女性接觸不同文化,激發決策與行動能力的契機。

《候鳥》裡,秀姑姑為了守住浙江亡夫家產,不隨素素一家同去香港,另外在《織巢》中,當初為了未婚夫留在上海的明姨,後續被共黨發配至鄭州教書,度過大半人生,這些女性長輩雖是跟隨夫婿落腳異鄉,仍盡力在新環境生存下來。受殖民地高等教育的素素,比起她們有更多選擇,她具有謀生能力,足以拒絕走入婚姻,留守原生家庭,並堅持她的寫作。對下一代更年輕的女性,隨著交通往來興起,遷徙的形式由逃難轉化為旅行,衍生出更複雜的變形,例如妍妍便是在旅遊時結識丈夫,移民加拿大,甚至規劃讓家人都隨之移民。

如此突顯女性力量,來重新定義遷移,大異於男性離散書寫中,將原鄉形塑為僵固神話的執戀。西西最懷念的上海童年經驗,來自美麗的紅磚房新家,但相隔二十多年,中國開放旅遊後,她北上再見舊居,童話般的紅磚房已蒙塵殘破,回憶裡的中國不復原貌。西西淡然帶過對原鄉的失落,返回香港,繼續蝸居逼仄公寓,觀察這座城市。

而她確實也像公寓窗邊一隻鴿子,睜著圓溜溜的眼,寫香港的碼頭工人,教育政策變更、銀行擠兌危機、越南難民、六七暴動、限水管制、女權運動,開放中國探親、移民風潮,看盡香港歲月更迭。這座原本用以避難的小島,在時間推移中綻放出最繁華的城市文明,而當年那個受限於狹隘陋室,遁入文學世界而提筆寫作的少女,也寫著寫著,把自己寫成了香港文學史一部分。

或者/時間才是/一隻飛得很快的/大鳥

西西在《織巢》末段的引言詩寫道。即使不動如山,時間仍飛掠而去,衰老就是生命本身的流徙。西西看待香港前程,如其他香港創作者,略帶宿命的哀愁,卻始終不願喪志。在《飛氈》中,肥土鎮傳奇所有人物最後都消失無蹤,敘事者卻說:「你要我告訴你,關於肥土鎮的故事。我想,我已經把我所知道的,你想知道的,都告訴你了,花阿眉。」無論香港前景如何,是否可能在政治桎梏下沒落,西西就像薛西弗斯,已屆高齡仍寫作不輟,寫給最後一個感興趣的讀者看。

因而,年老女子西西,或許也是在對《候鳥》《織巢》的讀者,坦然地說:「關於變遷與興滅的故事,我已經把我所知道的,你想知道的,都告訴你了。


作者簡介

1978生,台灣嘉義人,台大歷史系雙修外文系畢。善於失眠,喜陰溼,背對鏡子面朝苔綠,在詩、散文和小說間切換電頻,曾獲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獎,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梁實秋文學獎,2015年於法國出版中法對照詩集《雙耳的對話Dialogue des oreilles》。另著有散文集《當我參加她外公的追思禮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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