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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石油與阿拉都束手無策,小王子能救得了沙烏地嗎?──解讀《中東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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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家軒(八旗文化主編)

沙烏地阿拉伯流傳著一則關於國王的故事:

有一天,國王想測試他的人民究竟有多聽話。他先在一條繁忙的交通要道上設立檢查哨。沒有人抱怨。國王覺得好奇,於是又要求衛士查看每個人的身分證。結果還是沒有人抱怨。國王於是又令衛士還要收費。車隊在忙碌的利雅德街道上越塞越長,但善良的沙烏地人還是沒有抱怨。國王太好奇了,只好下令衛士要每個人賞一耳光。這時終於有一個沙烏地人勃然大怒。國王令人把這人帶來面前,問他為什麼發脾氣。「我已經排隊等了好幾個小時,」這人對國王說。「如果你要這麼對我們,至少要叫兩個衛士來打耳光,這樣排隊才會快一點。」

中東心臟:沙烏地阿拉伯的人民、宗教,歷史與未來

中東心臟:沙烏地阿拉伯的人民、宗教,歷史與未來

這自然是一個笑話,反映的是沙烏地人有多麼的卑微而順服,卻也道出了幾分事實。而《中東心臟:沙烏地阿拉伯的人民、宗教,歷史與未來》一書可以說是對這個諷刺笑話的一個深度回應。2006年,早在阿拉伯之春爆發之前,作者豪斯(Karen Elliott House)女士回到沙國進行長達五年的訪查,想要知道:沙國老百姓(尤其是女性)聽天由命、任勞任怨能到什麼程度?沙國政府如何豢養出這樣的人民?這樣的統治還能持續多久?面臨哪些挑戰?

豪斯女士是非常資深、傑出的作者(從這本書英文版的推薦人身分上得以看出),在書中她以非常尖銳,但流暢、平易,偶而帶有挖苦嘲諷的語調為讀者揭開沙烏地的神秘面紗,也對沙國王室與宗教當局進行嚴厲的批評。作者從紹德王室的統治伎倆出發,縱論沙國在宗教、教育、經濟、能源、外交關係的特色與瓶頸。不說你不知道,看了才知道沙國雖然極度富裕,但不像其他先進國家,在政治腐敗、貧富差距等指標上,沙國都只有第三世界國家的水準。而談到她的極權、封閉、排外,要稱其為「中東北韓」似乎也無不可。

這世界至今還有許多國家保留了他們的國王或王后,但大多只是虛位元首。有些由國王掌握實質大權的國家,如史瓦濟蘭與汶萊,對其他國家的影響力也不大。沙烏地阿拉伯是唯一的例外,由於它石油產量與藏量都是世界最大,它的正常運作與未來動向攸關全球的興衰福祉。但它卻是一個君主極權、缺少民主選舉與法治的國家。其他中東國家為了粉飾門面,多少都還會搞個假選舉,沙國連這都免了。

如此有恃無恐的原因之一是石油。石油每年為沙國帶來兩千億美元的外匯,構成政府收入的80%以上,但全部歸於王室所有,帳務不公開,沒有人知道紹德家族究竟從中賺了多少。更不幸的是,石油不僅沒有解決沙國的經濟,反而惡化了老百姓的民生。沙漠底湧出的財富得來太容易,反而讓王室忽略了長遠的國家建設。財政困難?貧富差距?反對勢力示威抗議?外交危機?無論是遇到什麼困難,紹德王室都有萬無一失的絕招:花錢買通安撫。

然而,「飲油止渴」實為慢性自殺:它扭曲了沙國發展多元、永續經濟的機會。除了石油,這個國家的企業毫無在國際市場上自由競爭的實力,而石油有用完的一天。就業市場委靡不振的結果是高達40%的年輕人失業,有40%的人生活在貧窮線之下。財富只集中在少數人手上。50、60年代在位的紹德國王奢侈無度、揮霍成性,他的王宮裡有幾千個霓虹燈泡定期打出《古蘭經》中的字句,王宮的照明、冷氣和灌溉用的水電超過利雅德市的總和。當國王從沙漠王宮開車來去時,他還習慣從車窗丟出一些金幣銀幣,笑著看孩子們去搶奪。他的這招承襲自他的父親,亦即開國國王阿布都.阿濟茲(Abdulaziz)國王。他經常在出巡時直接掏金幣施捨給窮人,藉以顯示自己慷慨大方。天真的老百姓感恩戴德,但整個國家在30年代幾乎破產。

石油經濟的末日只是沙國危機的一環。更大的障礙來自扼殺整個社會自由與創意的神權統治到了今天,自由派、溫和派、極端派之間對教義的爭執,讓本來該促進和諧與共識的伊斯蘭在沙國造成劇烈的紛爭,甚至使之成為恐怖主義的溫床。宗教也綁死了經濟。這裡僅只舉一例:由於保守父母的鼓勵,有2/3的大學畢業生都是拿伊斯蘭研究的相關學位,這完全無助於他們進入民間企業或跨國公司。同時,女性占沙國大學畢業生的六成,但只占就業人口的12%。由於嚴格的男女分離規定,女性的就業面臨重重限制。

20世紀的沙烏地阿拉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17世紀的西班牙,強大的王權一方面肆意揮霍從南美洲挖掘來的金礦,忽略工商發展,一方面為了捍衛天主教正統而迫害異己、四處征戰。最後鬧得民窮財盡,在荷蘭與英國崛起之後黯然退出世界舞台。(可以參考「故事」的〈曾經遍及全球的西班牙帝國,如何崛起?為何衰落?〉)

不過,大家最近可能已經發現,改變正在發生。從2016年以來,鬆綁社會與經濟的自由化政策陸續公布。2018年一月開始,25歲以上的外國女性可以獨自赴沙國觀光(25歲以下仍須家人陪同)。四月,以「敗壞道德」為由被禁35年的電影院即將解禁,第一部上演的電影會是《黑豹》。六月,女性即將可以開車!

1985年出生的沙爾曼親王(圖片來源/ wiki)

這些令人啼笑皆非的頭條新聞,背後反映的是沙國更深層、更劇烈的政治變動:平均年齡高達80多歲、連續做了六任國王的紹德第二代得交棒了,接班的第三代不僅更年輕、更有活力,也將對令人窒息的宗教文化與停滯的經濟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豪斯女士在為台灣讀者撰寫的中文版序言寫到,演了大半個世紀的「默劇」終於下檔了,取而代之的是IMAX等級的商業大片,主角是新任王儲(兼任第一副首相、國防部長、經濟發展委員會主席)的沙爾曼親王。這位年僅33歲的王子沒有讓觀眾失望。2016年他端出牽涉到上千億美金的「願景2030計畫」,2017年他以肅貪之名把11位親王打下牢裡,逼他們吐出上千億的「贓款」。這是保守、強調長幼尊卑的沙國王室從來沒有發生過的。

然而,沙爾曼王儲推動的改革究竟能走多遠?他與父親能否說服紹德家族其他34支宗派接受「父死子繼」的新繼承法則?沙國社會是否有決心與毅力面對自由化後的市場競爭?改革是否會招致更激進的改革要求、是否會先激起保守派劇烈的反抗?所有問題都沒有簡單的答案,有樂觀的條件,也有悲觀甚至絕望的理由。

可以確定的是,雖然改革是一條荊棘密布的險路,但不改革必死無疑。敘利亞、埃及是改革失敗的前車之鑑。改革成功,沙烏地將成為煥然一新的「第四王國」,雖然至今無人可以想像它的樣子。在此之前,《中東心臟:沙烏地阿拉伯的人民、宗教,歷史與未來》會是任何關心這個國家的人最詳盡、完整、即時的參考。


 延伸閱讀 
1. 等待屬於這個時代的穆罕默德──三月選書《穆罕默德:宣揚謙卑、寬容與和平的先知》
2. 【人物】西化與傳統、束縛與極端,阿拉伯文化背後的矛盾與美好──政大阿語系教授鄭慧慈《阿拉伯奇想千年》
3. 【特稿】為什麼我改信伊斯蘭?──劉柏君從「通靈少女」到穆斯林的心路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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