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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變成動物,才是人類的進化──方清純《動物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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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怡絜)


採訪當天正巧是方清純的生日,他輕裝從雲林搭車北上,一身樸素,後背包乾癟輕盈,裡面什麼都沒有。短篇小說集《動物們》是他的第一本書,由六則以鄉鎮為幕、以動物擬人的諷寓故事構成,六畜興旺,初試啼聲即入圍2018年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全書獨樹一幟的筆調,張力十足,節奏有如偏快的小行板,時而靈動時而鏗鏘,時而激昂時而低迴,閱讀的一呼一吸間,荒誕怪奇的小鎮人物幾乎蹦出書頁。

不遠處正是出版年度盛會國際書展熱鬧開展,方清純卻有種事不關己的澹泊。其實作家是他的隱藏角色,平日在虎尾與家人種田,主要作物有小蕃茄和檸檬,據他形容,日子再單純不過──透早上工,近午返家洗晾衣物,下午挑選農穫裝箱,休息就寢。生活裡沒有對話的需求與必要,物質欲望也稀薄,三餐厝內吃,想看書就去圖書館借,好奇一問主要開銷有哪些?他半晌吶吶,想不出來。

動物們

動物們

成為被觀看的受訪者,似乎讓他微微侷促,神色流淌著遲疑苦惱。宇宙的星體運行是他文字外的另一信仰,但凡家庭人際性格創作,他最常以此話開頭,「嗯,這可能跟水瓶座的個性有關……」他描述典型水瓶,「奇怪、個性比較冷,活在自己世界。」家中飼有貓、狗、兔、羊、雞、鴨,他說跟動物相處比人際關係自在,「跟動物不用講話啊。」方清純確實少話,小說家的工作是寫小說,但寫完還得對世界解釋為什麼這樣寫那樣寫,生在這個創作者不僅要創作,還要能言善道的年代,不說話彷彿變得需要抱歉。但他不是沒話,只是不知怎麼用適切形式表達。「我對人際關係有障礙,偶爾互動還可以,長時間就有壓力,但寫作可以解放另一個不一樣的自己。


那麼,寫小說快樂嗎?「寫的當下是很痛苦的,可是寫完又有點落寞。」他用宛如緬懷已逝戀情的口吻描述。少數感到心被點燃的閃亮時刻,是寫出自己想都沒想到的句子。請他舉例,他毫不遲疑翻到獲得林榮三文學獎的〈雞婆要出嫁〉這句:「而阿良,長成了一朵奇異的花,花蕊嬌,不落俗,眾人見不得好,紛來摘折又踩踏,非要把花栽入俗。」

一朵奇異的花只想當自己,但是當自己,為何是如此艱苦的事?

小說家永遠不只是虛構,文字必然像麵包屑洩溢線索,無可迴避地指向自身歷史或未癒之傷。「如果要說哪篇對我有特殊意義,應該就是〈雞婆要出嫁〉了吧。」這個短篇改變了他的生活──第一次站上頒獎台、第一次從出版社主編手中接下名片與出版邀約,但也因寫進了個人經驗引發鄰里親友的刺探誹議,這職災傷害至今仍未痊癒。

生而為人,欲望是罪,異於同類也是罪,《動物們》裡的角色有男人女相,有女人男相,有鰥寡孤獨,這些因寂寞與渴愛而受苦的人,涼薄言語浸身,黑洞漸漸吞噬內心,遂現瘋狂之貌。乍看是突出社會框架的失序歪斜,探底才知是傷痕累累的無聲呼喊。像是〈犁族大進擊!〉中良田被強徵的農民以一握土向大官陳情,卻被鄙棄嫌髒,靈感即取自日常。方清純很平淡地說,「因為摸土就是每天都會做的事啊。」

他的另一特長是文字乾坤挪移,如以養豬戶為主題的〈家〉,借「躺成一個囚,睡成一個家勾勒想成家卻美夢一場空的豬農;〈兩口犬〉引鄉里忌諱兩隻狗,就只能湊成一個哭字映照暗夜孤寂嘶嚎的寡婦……讖語般輕輕落在結尾,往讀者心裡生根

方清純的寫作不拘時段,覷得空閒就坐在桌前一點一點筆耕,「開始比較難切換,兩三頁後就會進入狀況。其實採蕃茄或做農事也會想小說的事,比如架構之類。」寫作是他農作外的另一種產出,只是耕者更難以掌控。簽下出版合約後,他曾為專心寫作離家賃屋,「剛上台北我有一個月完全寫不出來,腦袋裡只有『完蛋了』……」零產出的日子無時無刻焦灼內心,索性每天到圖書館廝混。但圖書館不是只有書嗎?他抿嘴露出神祕兮兮的微笑,「很多東西很好玩,你該去一下。」原來他喜歡觀察周遭他人:遊民、老者、定時出現的謎樣班底……空間內拉起噤聲結界,各方魂魄在此交會,他自己或許也像縷世間遊魂,旁觀的窺視目光,交雜好奇與寂寞。「那種旁觀也很水瓶,抽離的感覺。」他冷不防又幽幽補充。


然而最難過的那些關,往往都從生活迎面撞來,比如寫〈雞婆要出嫁〉時心愛的貓死了,他整整一個月無法動筆。故事走活潑筆調,但愛貓死了還要繼續裝輕快,簡直要精神分裂。但即使痛苦,也要走自己選的路。就讀斯拉夫語研究所時,他偶然邂逅俄國作家謝德林的著作,深受其不畏沙皇政權,針砭農奴制度、關注下層階級的反叛精神啟發,關隘一開,從此可以寫。「寫小說,是我唯一非做不可的事。

踽踽走來,方清純的深情與意志仍舊清晰。沿途以身畔熟諳的家畜為描摹對象(新篇〈他馬的〉也是動物,從「沒有馬的馬路」寫起),不知不覺來到是否繼續以此為題的岔路口,怕不怕自己被定型?他躊躇一會兒緩緩說道,「能有個型可以被定,也是好的吧。」會覺得這樣的自己站得有點邊緣嗎?他不卑不亢地說,「這也是一種活在世界上的方式。」有那麼一瞬,這位非典型創作者與他筆下的非典型主角們口吻形貌恍然重疊。

小說是方清純尋找自由的方式,在現實中奔逃的人,需要一方堅實的地,世間不能包容的,他以文字一寸一寸墾出一方水草豐茂的自由牧區,供不容於世的靈魂寄居。「人裡面有獸性。我想表達的是,人要把自己當動物看,不要自認是神或造物者,自以為了不起。」這是方清純想藉由《動物們》說的話。說到底,動物的欲望與情感比人純潔得多,或許成為動物,學習像動物一樣真誠的活著,才是人類的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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