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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大水河下的翻滾與暗渦──悼鄭清文先生(1932-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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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呂佳龍(博客來網路書店編輯)

短篇小說〈土石流〉中,鄭清文說了一個這樣的故事:

青椒苗:鄭清文短篇小說選3

〈土石流〉收錄於《青椒苗:鄭清文短篇小說選3》

拋妻棄女的林春發25年後歸家,阿娥母女並無意原諒,母女各有心計想致林春發於死地。這個敗壞無用的男人,在暴雨導致土石流的一夜,為拯救不良於行的女兒,雙雙遭到掩埋,看似父愛以犧牲而和解的結局,鄭清文以鄰人之眼,劃出了這樣的構圖──災難來襲的片刻,有人看到林春發拿著手電筒,先逃出了一、二十步,才想起什麼事地忽然折回。

父愛並非完美,一瞬之間,善贏了惡而已。

名篇〈局外人〉,鄭清文借用推理小說的形式,讓敘事者講述了一度論及婚嫁的兩人,如何在男方發現女友的母親有兇手嫌疑後,漸行漸遠的故事。一個疑似他殺而往生的長輩,一個良善溫婉卻眼神有著不安的母親,「殺人會有善意的動機嗎?」十餘年後,敘事者讀完前女友來信,回憶起往事時,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鄭清文筆下的人物,從來並不單純,表面平緩流動,底層暗渦潛藏。

他的情節甚少起伏動盪,敘事語言多數平淡如水,他從契訶夫的擅寫小人物的作品,感受悲天憫人的氣度,他喜歡引用海明威冰山理論的觀念,力圖實踐於自己的創作中,寫下了百餘篇短篇小說、四部長篇與數部童話作品。

回到鄭清文創作的最初。〈寂寞的心〉首次發表於由林海音主持的《聯合報》副刊,這篇以老父回憶與女兒的種種情景所構成的故事,以極度壓縮時空,借鏡於歐美現代小說的寫作技巧,讓人們看見鄭清文與同輩本土作家(多以質樸的寫實風格)起步的不同之處。

1932年出生的鄭清文,在生家與養家的桃園台地與舊鎮(現新莊)的大水河邊往返,渡過了日治時代的童年。越過戰後的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時期,他在沒有任何背景與環境下,依靠著自己在舊書攤買來的舊書,查著字典,吸收舊俄文學與歐美文學的養分,展開了創作。起初,投稿只是為了賺取稿費,貼補家用,從首篇作品順利刊登,到林海音因故去職之際,刊在《聯合報》的作品多達18篇。這些早期的作品當中,真正取得文學成就的篇章並不算多,鄭清文也自承,直到他以〈我的傑作〉獲《文星雜誌》徵稿得獎後,才真正確定了自己的文學志向。

校園裡的椰子樹

校園裡的椰子樹

1960年代末期到70年代間,明確方向的鄭清文,從「人生如何從悲劇中自救,獲得成長」的命題中,展開了一系列寫作,並以短篇〈校園裡的椰子樹〉達至高峰,而後多數收錄於同篇名的小說集中。

透過這部小說集,可以窺見作家早期曾經採用多樣的實驗性寫作手法,以及人如何透過自我選擇與承擔,找尋自身的出路,這種極為素樸的存在哲學色彩。

1971年,鄭清文的小說再度轉變,同年創作的〈龐大的影子〉、〈睇〉,前者以工商變化的新穎題材,開創出「現代英雄系列」作品,後者則以拉開時間長河的維度,將原以舊鎮為背景的題材,昇華至整個台灣歷史變遷的縮影。銳意經營的兩條路線,成為作品中最為人熟知的年代,〈最後的紳士〉、〈合歡〉、〈報馬仔〉等多數名篇均產自此一創作期。

鄭清文-三腳馬

鄭清文-三腳馬

1979年發表後廣為人知的〈三腳馬〉,敘述因鼻部缺陷經常受辱的曾吉祥,在殖民體制的環境下,在打人與被打之間,他選擇投向了打人的那一方。當日本戰敗,曾吉祥躲離算帳的村民,讓妻子默默承受在艷陽底下,下跪懺悔的苦難,其後妻子因病而逝,他終生以雕刻三腳馬而自贖。

〈三腳馬〉這篇受到高度文學評價的作品,重要性在於鄭清文透過心靈史的描繪,呈現殖民時代依附殖民者的人格重要因素,它並非被殖民者鐵板一塊對日抗爭。在日本人與台灣人之間,在同為台灣人的階層之間,均隱藏著不同的權力運作,這些都是殖民者離開之際,被殖民者所需要面對梳理的複雜問題。

1987年解嚴後,當屬鄭清文創作的晚期,作家創作出〈相思子花〉、〈春雨〉、《天燈.母親》等普遍受到文壇好評,並贏得廣泛性聲譽與眾多獎項。殊為可惜的是,同屬晚期作品中的另一面向,約莫以一年一篇的速度完成涉及政治權力運作的小說群,經常為評論者或讀者所忽略。

舊金山:一九七二

舊金山:一九七二

此時他寫到的題材從二二八事件〈來去新公園飼魚〉、〈押解〉,白色恐怖時期與戒嚴體制〈白色時代〉;對象則從「半山」〈元宵後〉、萬年國代〈熠熠明星〉、遷台外省人〈贖畫記〉、老兵〈楓樹下〉到遭受到軍中歧視的無辜受害者〈五色鳥之哭聲〉,這條創作路線,標示著鄭清文晚期在文學創作中,融入對台灣殘留黨國體制的歷史與文化批判,而長篇小說《舊金山:一九七二》,更致力於台灣認同消解與重構,可說是他撰寫政治性小說的總結。

從鄭清文的創作軌跡來看,他並非是一個埋首於自身文學世界的書房作家,他在每一個創作階段致力劃圈,從桃園台地、舊鎮、台北都會,每劃的一個圈,都是他沉澱後,以文學創作與台灣當下社會的對話成果。

他的文學世界並不純然是安靜優雅的田園式牧歌,他的大水河,就是我們的淡水河,從優雅可親到污染泥濘。

他是思考型的創作者,寫下呈現過往年代與人性的美好良善之際,從未忘卻埋藏底下的污濁,就像他優雅如詩歌、如樂曲的短篇〈水上組曲〉裡,那不被言說的階級差異。

今日,我們只能遠望著他隨著大水河流去,流過那個不再稱之為舊鎮的新莊;流過那個他帶走的,來不及完成的,屬於一整個世代的台灣記憶。

 

丘蟻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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