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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影評

【專欄|反派壞壞有人愛】馬欣:永遠不死的富江,《渴望》藤島加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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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BN

這世界上好多臉,尤其是美麗的臉,一開機、一上街就到處圍攏著我們,我們的世界被濃縮成一張臉。無論食衣住行,她們都在電視上說愛我們喔!她是藤島加奈子,也是伊藤潤二漫畫裡的不死美少女富江,她們穿著不朽的學生服,在永恆的夏天中裙襬飄揚。她們除了美麗被無限次下載以外,其他部分,我們無暇聞問,我們下載了她們的美幹什麼?滿足我們的貪嗔痴,所以她是惡魔,下載我們永遠不夠的救贖。

渴望 DV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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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銀幕中笑著,以各式各樣的笑臉供信徒選用,她不會悲傷地哭,因為她知道,我們除了她的美麗,什麼都不要。

通常這麼殘酷的電影都有著以下的場景:國高中潔白的水手服、遠遠望去輕快的單車身影,你彷彿可以聞到女孩們頸後肥皂香氣,以及一群孩子嬉鬧時的微汗味、那加了氯水清潔的游泳池味道,浮出水面大口呼吸著藍天、大量清潔劑灑過走廊的味道還沒散,女生們的馬尾與裙襬的昂揚擺盪,時間幾乎都定格在夏天,那陽光如此肆意燦爛。當你以為周圍都閃亮亮的,一個轉身,迎面而來的竟是走廊的長年陰涼,咦,適才的陽光呢?怎麼變得有點扭曲,陽光的影子原來是個骷髏樣?然後,接著是血光潑灑在地上,又一記從哪來的拳頭,看著自己的血一陣陣如浪的飛濺到牆壁上,接著拖拉出一條條血痕,頭被壓在水裡無法呼吸。那就幻想潛逃吧,夢中那水手服女孩還成排地在往前走,你期望她轉頭……你以為這次可以躲得過去,又被自己的血水嗆到,像無數個上次一樣。

怎麼有像天堂一樣的地獄,你一定是認錯了吧!這群洋溢歡笑的少年們,怎麼會是一群小野獸呢?哪怕他們正在齜咬著你的手腳與手臂、嗅聞你有多害怕。這裡可是學校,傳說是社會裡最不能失守的天堂了。

而那群野生動物就要來了,「千萬不要成為目標物啊……」隔壁那個比較胖的比自己還有可能被霸凌吧,你心想,不然就是前面那個一直有擤不完鼻涕的女生,一定逃不掉吧。開學的第一週,你最好逃過他們的巡視,而被選出來要被排擠的那個,誰也不要靠近他,不然下一個就是你。你微微冒汗,好想逃去別的地方啊,那就用腦袋幻想吧。像《青春電幻物語》中的男主角一直在草原聽歌嗎?或像名著《蒼蠅王》中,成為帶頭那些人的共犯,沉默地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一醒來我們還是穿著制服,抖擻地念著「禮義廉恥」的口號,唱著一切美好的正向歌曲。大人都說,我們現在是最幸福的年齡,所以一定是我搞錯了,不然就是我的眼淚搞錯了。這時只要好好盯著學校裡面最美的藤島加奈子,像暗黑中的鎮魂曲般,我就知道這都是自己的錯覺。我們的確置身在一個幸福的天堂裡,不然怎麼會有天使樣的人出現呢?

藤島一如所有的校花被神聖化,在最無垢的水手服年齡,可以是蒼井優,不然起碼是沈家宜或靜香都好。靜香的存在,對常無故被揍的大雄是種安慰,但如果連她都是霸凌的頭目呢?那功課好、長得美、完美無缺的女神如果是惡魔,是惡水中的彼岸花,其他學生還是會以她為隊形吧。

別誤會,並不是我們被教導得有紀律,而是穿上制服,就如同穿上軍服,表面上只是交出穿衣權,但其實跟脫光了一樣,更凸顯了肉體先天的優勢與弱勢。誰特別強壯?特別美麗?特別瘦弱?馬上「物競天擇」就殺來了。身為藤島加奈子,在這野蠻法則中,她肉體的美是被膜拜且被渴望的,這給了她權力,同學們等候她發號施令,她知道就算沒有她,他們仍蠢蠢欲動著,無論對她,還是對她所指之物,所發動的攻擊都是空虛的,所有對她的崇拜都是莫名的。同學們表面上聽藤島加奈子的,其實也難掩對加奈子的貪婪,她們要她的光鮮、要她的美麗、想分享她的生活,恣意想像如果這般美好青春腐敗的模樣,甚至羨慕或忌妒到想像殺了她,所有的欲望都黏著在身上,一如任意貼,任意在腦海裡標註在她的美腿、在她的長髮、搶食她的生活,把她當神像點綴自己的人生。她所經之處,「有神快拜」般繞境讓信眾觸摸,舔一點、聞一點、吃一口、扒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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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經之處,「有神快拜」般繞境讓信眾觸摸,舔一點、聞一點、吃一口、扒一碗。

她發現每每餵以空虛,人人都笑曰可口,於是她抓出內心更多空虛,以量產的方式喊著:「我愛你喔!」人們無限量地續碗,如視加奈子是超越時空的巨大,能讓他們的平乏變得豐富璀璨。

於是,加奈子就這樣被虛空化了。這是另外一種層次的霸凌,同學一廂情願地以她的虛空來餵養自己的平凡,加奈子的美麗變成一種吃到飽的服務。而除了她的美麗,屬於她的別的,他們都不要,這是最強大陰狠的「暴力」,所有想要被愛與愛人的同學,都以她為幻想目標。「再給一點笑容吧!」、「跟我合照,當朋友吧!這樣我也跟你一樣受歡迎。」、「讓我幻想你的身體吧!」、「這麼美的人,不要這麼吝嗇吧。」她與她喜歡的緒方都是因外貌被極端的霸凌,他們在陽台上一見投緣的話是:「有沒有消失的方法。」只是加奈子美到無法消失,她形同是漫畫家伊藤潤二筆下的「富江」,人們渴望擁有她,渴望到希望毀了她,但富江無論被殺了幾次,都會再重生,如同人的欲望,她的美與她早已無關了,那「美」只屬於芸芸眾生的,她內在的部分只是礙事而已。

因此,加奈子在後來都被稱為惡魔,就像漫畫裡「富江」被視為邪物,她們都可以讓人將內心惡的部分被釋放出來,比方為了更靠近她而吸毒、賣淫,與黑道勾結,就像跟視界的頂端做愛。人們討厭她、想控制她、又愛她,與她父親對待她一樣,掐住她脖子的剎那,何嘗不是同時掐住他自己的獸性。電影裡面,除了緒方,沒有真正無辜的被害者,所有人圍繞著加奈子,跳著自己的獨舞,只要加奈子輕輕召喚,那些人就不斷跳著自己欲望的獨舞。加奈子的寂寞是另外一部更恐怖的電影,她只是一面鏡子,而人類是你只要給他鏡子,他就可以放棄自由的生物。她的笑像裝有馬達一樣,支援她難以支撐的空泛。

以至於,她父親為找尋她下落,跟周遭人打聽她是什麼樣的人時,每個人能說的,不過是自身的欲望而已。沒有人認識什麼加奈子的,這多麼像我們現在面對螢幕上美麗的人,每一個美人,都會被猜測成公主、天使、敗金、賤人等四個選項,只關乎留言的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美麗的人,如今是不容許被真實存在的,是要被獵殺或保護的,自從有了網路之後,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可以對美麗的人進香上貢、性幻想、偷窺、當朋友、言論攻擊。當今是人權進步嗎?其實相反,美麗被去人化了,它如今變成是一個公共設施,民眾麻痺得只有對臉能起感應。每個機場一出關都是張美麗的笑臉、捷運站、路口都是,「臉」是可以被單獨存在的,那些擁有者不真的「存在」過,因為四周善男信女太貪了。

所以《渴望》的導演中島哲也不同於前作《告白》,他透過大量的影像暴力與時空跳接來呈現人們「有神就拜」時是多暴力與狼吞虎嚥,而「神」看到的你又是什麼樣子?於是加奈子也有了「渴望」,渴望把她看到的都藉由自己呈現出來,這是自毀的一種,掀翻一桌子的饞客與貢品,讓人性隨著食她的「臉」而現形。

《蒼蠅王》裡那群小學生,被困在珊瑚島上,以打虛幻的猛獸為名而團結,因同學西蒙點出:「猛獸原來在你們心裡!」眾人馬上將講實話的西蒙擊斃。表象世界,野獸出籠,在沒有理由不美麗(充斥醫美與修片)的影像唯讀世界裡,這世界就變成一張臉。

藤島加奈子是惡魔嗎?那你絕對不會是天使。


電影簡介
渴望
渴望
《渴望》電影改編自日本暢銷小說《果てしなき渇き》,由《告白》的知名導演導演中島哲也執導(他曾執導《下妻物語》、《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中島為此片捨棄拍攝漫畫《進擊的巨人》改編計畫,他表示:「這如噩夢一般的作品,絕不可能被拍成電影,但我的目標就是要拍出日本影史前所未見的暴力奇想電影!」

《渴望》故事描述前刑警藤島昭和(役所廣司飾)在美麗的資優生女兒加奈子(小松菜奈飾)失蹤後,四處展開搜尋。沒想到在尋找女兒的過程中,卻被無端捲入一樁又一樁不可思議的事件,也才意外發現,女兒不為外人所知的瘋狂面貌。在藤島噩夢清醒之後,等著他的,是究竟地獄還是天堂?這部電影赤裸揭開日本家庭與校園的社會問題,曾引起家長抗議與爭議,上映後得到社會兩極化的評論。之後入選多倫多影展先鋒(Vanguard)單元,原著小說於 6 月在台出版,作者深町秋生,以《渴望》作品拿下日本鼓勵推理創作的「這本推理小說了不起!」首獎,從此正式出道。由於故事黑暗、極具爭議,挑戰日本社會的道德價值,更讓席間評委們異口同聲表示:「雖然不是個人喜歡的故事類型,願意給予最高肯定。」


作者簡介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與《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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