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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政影像留聲機

【♫|影像留聲機】陳德政:行走在寂靜裡──Joy Division《Control》(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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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早在籌拍《控制》之前,荷蘭導演Anton Corbijn在搖滾的圈子已經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在二十歲那年拿起了照相機,穿梭在大大小小的音樂現場,替形形色色的樂團、樂手們拍照。

掌鏡 DVD(Anton Corbijn Inside Out)

掌鏡 DVD(Anton Corbijn Inside Out)

他以敏銳的直覺按下快門,構圖富含創造性,犀利的鏡頭總能捕捉到人物深刻的表情,是一名天生的攝影師,出道不久,作品便躍上深具影響力的《NME》音樂週刊封面。往後數十年的創作生涯,經手過的唱片封面及音樂錄影帶不計其數── Rolling Stones、Tom Waits、Depeche Mode、Morrissey、Nirvana、Foo Fighters、R.E.M.、Smashing Pumpkins等長長一串閃亮的名字,猶如夜空中發光的星群。

當我們談論Anton Corbijn的時候,也許列出一份「沒和他合作過的」樂團清單反而容易一些。

他執導的音樂錄影帶中,膾炙人口的包括像是Metallica的〈Hero Of The Day〉與Arcade Fire的〈Reflektor〉,他所拍攝的專輯封面裡,最具代表性的則有U2的《The Joshua Tree》與Nick Cave的《The Boatman's Call》。比較過後會發現,上述這些作品都有一個共通點──全是高反差的黑白色系。

Anton Corbijn拍攝的專輯封面。(左)U2《The Joshua Tree》/(右)Nick Cave的《The Boatman's Call》Anton Corbijn拍攝的專輯封面。(左)U2《The Joshua Tree》/(右)Nick Cave的《The Boatman's Call》


純粹的黑與白,營造出冷靜而收斂的氛圍,那正是Anton Corbijn崇尚的風格,也是《控制》採用的敘事基調。

片名來歷是Joy Division的歌曲〈She's Lost Control〉,故事從1973年揭開序幕。當時Ian Curtis只是一個平凡的中學生,和那個年代其他熱愛音樂的少年一樣,他把David Bowie熱騰騰發行的新專輯《Aladdin Sane》從城裡的唱片行買回家,鎖上房門,偷偷畫上眼線,一邊聽著唱機裡騷動又性感的音樂,一邊赤裸著上半身,對鏡子搔首弄姿。

他的房間角落靠著一把吉他,書架上塞著美國詩人艾倫金斯堡的禁書《嚎叫》,牆壁上貼著David Bowie、Lou ReedIggy Pop三位搖滾先鋒的合照。偶爾下課之後,他會和同學嘗試藥物,打發無趣的校園生活;心情煩悶時他會躺在床上抽菸,想像自己是安迪沃荷的一幅作品,被掛在紐約某間藝廊的櫥窗裡。

他的種種憂愁與渴望,父母並不清楚,在他們眼中,那些都是青春期的必然症狀,自然會被時間給治癒。

Macclesfield這座位在曼徹斯特郊區的小城是他成長的地方,終年氣候灰冷,街景抑鬱,像一座沉寂的囚籠。他想不顧一切逃離這片貧瘠之地,逃到首都倫敦,大鳴大放的華麗搖滾正在那裡燃燒著。他替鏡子裡那個青春的胴體裹上一件黑色大衣,頭也不回地走出家門,衣服背面以白漆塗上四個觸目驚心的字母:H A T E

他頭也不回地走出家門,衣服背面以白漆塗上四個觸目驚心的字母:H A T E他頭也不回地走出家門,衣服背面以白漆塗上四個觸目驚心的字母:H A T E


對於自己的家鄉,他感到濃濃的厭惡,然而在命運之神面前,他哪裡都去不了。十九歲時,Ian Curtis與小他一歲的妻子結婚,這對涉世未深的早婚夫婦承受著巨大的經濟壓力,當他辭掉工作專心擔任樂團的主唱,養家的擔子交給了妻子,年紀輕輕,他已經逼得自己沒有退路。

歡樂分隊 / 未知的喜悅 (雙CD珍藏盤)(Joy Division / Unknown Pleasure (2CD))

歡樂分隊 / 未知的喜悅 (雙CD珍藏盤)(Joy Division / Unknown Pleasure (2CD))

《控制》按照事發的順序,詳實交代了Joy Division發跡的過程:團員在1976年一場曼徹斯特的Sex Pistols演唱會中結識,決定共組樂團。起先取名Warsaw,替其他龐克樂團暖場,幾個月後更名為Joy Division,那是二次大戰納粹集中營裡,替德軍提供性服務的慰安婦別稱。

有著能幹的經紀人打點一切,加上Factory Records廠牌老闆Tony Wilson全力提拔,樂團漸入佳境,簽下了唱片合約,在全國轉播的電視節目中演出,更成為搖滾刊物的封面故事。1979年六月,首張專輯《Unknown Pleasures》問世,被譽為銜接龐克與後龐克紀元的傑作,當時卻沒人料到,Ian Curtis活不到隔年的六月。

他的癲癇症日益惡化,在舞台上像一顆不定時炸彈,隨時有發作的風險。那異常扭曲的舞姿其實是痙攣造成的結果,台下的樂迷並不知情,他仍得登台,善盡主唱的職責。漸漸地,他對演出產生了恐懼,舞台像一座蒼茫的戰場,他則像一名頹倒的士兵。

舞台像一座蒼茫的戰場,他則像一名頹倒的士兵舞台像一座蒼茫的戰場,他則像一名頹倒的士兵


家庭生活同樣遭遇了波折,巡迴途中邂逅的比利時情人,讓他手上那枚婚戒成了沉重的束縛。一再地欺騙與隱瞞,傷害到妻子的感情,兩人之間曾經堅定的愛情變質了,剛出世的女兒也難以挽回這場失敗的婚姻。

他在妻子與情人間搖擺不定,還得應付越加繁重的演出檔期,癲癇症更像不祥的烏雲時時刻刻籠罩著他,身心同時煎熬著,他承受著外人難以理解的痛苦。幾條難走的生命支線最終交會在一個五月的夜晚,心力交瘁的他,在家裡聽著Iggy Pop的《The Idiot》,萬念俱灰對自己說道:I have no control anymore.

我的人生,已經失去了控制。

他在美國巡演前夕自縊,年僅二十三歲,留下一個一歲大的女兒。

這個比電影更電影的情節,很容易拍得煽情並且賺人熱淚。Anton Corbijn卻只是用鏡頭靜靜地凝視這些角色,不節外生枝,不下道德判斷。我們看見的是一個個真實的人,他們有弱點,有抗拒不了的誘惑,有不完美的身體,有實現不了的夢想。

控制 DVD(CONTROL)

控制 DVD(CONTROL)

對於這些人物的同情與尊重,來自於最早的淵源:70年代晚期,Anton Corbijn從荷蘭移居英國,就是希望能拍攝到Joy Division的現場照片,而《控制》是他成為劇情片導演的第一部長片,三十年的創作之路,與Joy Division緊緊地聯繫在一起。

電影尾聲,奏起了淒美的〈Atmosphere〉,不意外的,這首歌的音樂錄影帶也是Anton Corbijn的作品,畫面中是一片肅穆的黑與白,寂靜的海邊,Ian Curtis無聲地走過。

Don't walk away, in silence
Don't walk away

Joy Division〈Atmosphere〉


在遠方相遇
在遠方相遇


陳德政
寫字的人,聽些音樂,看些電影,讀點書,走過幾個地方。有個部落格叫「音速青春」,有本書叫
《給所有明日的聚會》,最新作品為《在遠方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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