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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客來偵探社

【編輯說書】酒店關門之前,卜洛克引我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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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冬陽

十一年前,香港回歸中國的那年八月,《八百萬種死法》出版。老讀者們還記得第一版書的封面嗎?整本書被濃重的赭紅包裹,不小心過度日照或時間久了顏色還多少會褪,大大的英文書名EIGHT MILLION WAYS TO DIE,中文書名出奇的小,卻讓人好奇不已(嘩,死亡手冊不是?八百萬種還真夠嗆,滿清酷刑不是才十種爾爾?),書封左下角透出一雙炯炯銳眼,封底擺放著大大的條碼,沒有任何文字介紹──

這是我,與許多人,和勞倫斯.卜洛克的第一次相遇。萬分好奇的,因為書名;無限想像的,因為那張年輕帥氣又帶點桀敖不馴眼神的作者照。

彼時我還只是個推理小說嗜讀者,對我來說,卜洛克不過是眾多推理作家的一員,《八百萬種死法》不過是眾多推理小說的一部作品,但當我讀至最後一頁最後一行最後一字時,感覺心底好像有什麼開始不對了,移動了,變化了。

那股感受很難形容,大抵是種化不開的濃郁情緒縈繞心頭,看完一本小說過了大半個月,還記得裡頭許許多多的細節片斷:加了波本的咖啡、蒐集非洲藝術面具的皮條客、寫詩的妓女、賄賂警察的帽子錢、莫名突降的荒謬死亡云云,以及跨越了時空地域、穿透語言隔閡的認識了一個令我不禁懷疑是不是上輩子就認識的馬修.史卡德這號朋友。

直到讀畢《酒店關門之後》,我才明白到底是哪裡發生了變化,才清楚卜洛克的文字觸動了我內心的哪一部分。或說是擊中,或是融化,或征服。

在接下去敘述之前,請容我話說從頭,為第一次接觸、想認識卜洛克的讀者們稍做介紹。

紐約犯罪風景的行吟詩人

勞倫斯.卜洛克,1938年6月24日生於紐約州水牛城,在此套個卜洛克引用小羅斯福總統在當晚電台節目「爐邊夜話」說的一句話:「這是華府有史以來最溫暖的夜晚之一。」

卜洛克很早便顯露出他的寫作才華,十九歲便賣出第一篇短篇小說〈立於不敗之地〉(You Can't Lose)(編按:自首一下,這篇就是《蝙蝠俠的幫手》短篇小說集中的最後一篇,並非馬修.史卡德的故事,這是卜洛克小說自過去到現在發生的最大編輯錯誤……),四年後第一部長篇小說《Grifter's Game》出版(編按:臉譜預定2009年上市),經歷人生唯一一個上班族工作──出版社編輯──一年半後,離開職場展開專職作家的生活。

卜洛克早年的作家生涯,曾用過許多筆名,據信這與他的作品類型有關──寫的多是情色小說,不論是卜洛克自己或後來的評論者,從沒完整交代清楚那段時間的作品清單。直至1966年,《睡不著覺的密探》出版後,終於有一個較長的系列作品問世,五年間完成七部作品後突然中止,二十八年後無預警的在《Tanner On Ice》中復出,據卜洛克自己的說法是:「腦海中浮現了一個有趣的故事,心想由譚納來詮釋最好不過了,於是寫出這部作品。」此系列至今尚未宣告結束。

睡不著覺的賊轉行密探

《睡不著覺的密探》系列主角名叫伊凡.譚納,因為韓戰期間的一場意外,遭一枚砲彈碎片擊中腦部,從此便睡不著覺,陰錯陽差之下被情報單位吸收,成為半體制外的密探。因為睡不著,所以絲毫不擔心疲勞轟炸式的精神刑求,甚至因為每天比平常人多出八小時可用,得以博覽群書、學習世界上各式各樣的語言(卜洛克自嘲,真實生活中的他,只能趁當年訪台時現學現賣幾句中文,可沒譚納的能耐),並實際運用在他每一次前往不同國家的瘋狂冒險。

不過,有趣的是,年輕時候的卜洛克從沒出過國,卻讓譚納在小說中遊歷世界;倒是在文壇闖出一番成就、開始與太座周遊世界之後,寫出來的作品幾乎都只集中在紐約這座城市。然而,當年密探譚納這個系列,在美蘇冷戰及世界情勢多變的年代中,不過是眾多間諜小說中的一支,只是卜洛克採取了異於伊恩.佛萊明的詹姆士.龐德、約翰.勒卡雷的喬治.史邁利這種正統情報員的角色,用嘻笑嘲諷的筆法創造出獨特的趣味。

酒醒了的無牌冷硬私探

1974年,卜洛克的第一段婚姻觸礁,搬家到紐約西五十八街展開新生活,也展開了筆下另一個新的系列,並讓這個新角色在西五十七街的旅館住下來,同作家本人一般,離了婚孑然一身,這個新角色名叫馬修.史卡德。

卜洛克在寫史卡德系列之前,腦海中已建構了相當清楚的故事架構與人物形像,不像他過去的作品,通常在開筆之後才陸續鋪陳情節。因此,史卡德的登場作《父之罪》的小說結構,甚至包括接下來的《謀殺與創造之時》、《在死亡之中》這三部作品,是比較像古典的、解謎式的推理小說,只不過馬修.史卡德這個角色承襲的是冷硬派私家偵探的調調,可是又跟前輩作家達許.漢密特、雷蒙.錢德勒、羅斯.麥唐諾這儀路傳承下來的血脈有些不同。

這三位美國冷硬派小說的代表,不但各有特色,且在接棒之際另闢蹊徑,持續拓展冷硬派私探的多樣面貌,最主要的轉變是從一介「解決案件型」的硬漢,慢慢轉往「心理層次的探索者」,有人說這是冷硬派私探「從硬到軟」的過程,有人說這是從「拳快過腦的肌肉棒子」過度到「領有心理醫師執照的私家偵探」,然而卜洛克他讓馬修.史卡德更辛苦一點:他不但要解決委託人的麻煩,還要解決自身的麻煩。

這「自身的麻煩」在史卡德系列早期並不是故事主軸,甚至當時的史卡德還帶著點復古的味道:案件的邏輯解謎味還不淡,史卡德的拳頭有助於案件的解決云云。《謀殺與創造之時》出版隔年便獲愛倫坡獎提名的殊榮,卜洛克說:「被提名就已經很光榮了。」事後才知這句話的版權早屬於另一位同業了。

直到第五部作品《八百萬種死法》出版──這是卜洛克寫作生涯的分水嶺,從第一篇短篇問世後第二十五個年頭,那時卜洛克的寫作與生活,都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為了賺錢找樂子來扯個小謊寫本小書」

在寫作上的變化軌跡,恰巧可從《卜洛克的小說學堂》(Telling Lies for Fun and Profit)一書中獲得對照。這事得回到1975年的夏天。離婚後的卜洛克雖然搬了家,但顯然離傷心地還不夠遠,隔年便拋下了紐約(噢,從出生以來,卜洛克似乎沒離開紐約州太久的時間過),打包家當開車潮洛杉磯殺奔而去。

離開紐約的卜洛克,從東岸往西岸的路上仍不斷寫作,並有了在《作者文摘》雜誌上寫專欄的機會,主題是小說寫作。顯然那時卜洛克不但教人寫作,自己也沉澱、釐清了一些寫作觀,後來專欄文字另作結集,出版了《卜洛克的小說學堂》,不多久,《八百萬種死法》也完成了。

「這部作品對我來說很重要!」

說《八百萬種死法》是卜洛克的寫作分水嶺,是很明顯可以觀察出來的。篇幅上,是過去作品兩倍超過的文字量;結構上,敘事不再是單一情節,而是多線進行;小說也從事件本身分散到主角史卡德的身上,最後雖把謀殺案做了一完整交代,卻留下眾多讀者更好奇欲知的未解謎團:馬修.史卡德之後會怎樣?

從《八百萬種死法》開始,史卡德系列與讀者打交道的,不再是多麼令人耳目一新的懸案委託,而是酗酒的史卡德未來會如何?史卡德又認識了哪些有趣的朋友?描述起來挺像日本長壽系列電影「男人真命苦」中的寅次郎,每年見一面成了習慣甚至有種「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的親切感。

跟屍體過意不去的樑上君子

時間拉回1977年,卜洛克再接再厲,第三個長系列作品誕生,主角是個名叫柏尼.羅登拔的賊。卜洛克曾說過:「這是我筆下最難寫的一個系列。」困難的原因(也是該系列特色)有二:對話多雙關趣味,以及故事謹守邏輯解謎的古典推理架構。卜洛克的文字趣味並不侷限在「美式幽默」,偶爾帶點犬儒、甚至把真實生活中的好朋友拉進小說裡開玩笑(因此,我們知道一件事,美國一位有「字母天后」稱號的女推理小說家蘇.葛拉芙頓,跟卜洛克是好朋友);後者的小說架構極為嚴格,徹底遵守解謎小說中強調的公平性,甚至帶點俏皮味的設計「善良小賊倒楣捲入謀殺案」、「最後所有當事人齊聚一堂從中揪凶手」的戲碼,這跟日本漫畫名偵探柯南、金田一少年事件簿頗像不是?這個書寫策略很快就讓卜洛克獲得古典推理讀者與評審的青睞,為他拿下第一屆尼洛.伍爾夫獎(年度最佳小說)──作家生涯第一座推理大獎。

嗜好是集郵的殺手

十多年後,1990年卜洛克在《花花公子》雜誌上發表〈名叫士兵〉的短篇小說,新角色殺手凱勒首次登場。因《花花公子》雜誌的調性,凱勒的故事有較強的異色風格(有機會的話可以買本美版的《花花公子》來看看──如果不擔心購書結帳時遇到熟人時的尷尬──,有了插畫的故事情調更顯不同),並與一般台灣讀者認知的推理小說有不小差距。

即便如此,卜洛克卻在連他自己都不預期的狀況下,完成一篇篇凱勒的故事──除了讓他出場宰人,還培養了集郵的習慣等等。短篇作品在當今歐美甚至全球推理閱讀市場肯定不是主流書寫形式,但凱勒的故事卻幫卜洛克拿下兩屆愛倫坡獎年度最佳短篇小說獎(1994,1998),近幾年來成為卜洛克較多產的系列作品。

卜洛克與我

去紐約出差的那年,借用好友灰鷹一台性能不錯的相機,用我業餘的手法拍下原以為只能在小說中得見的各個場景:史卡德打點三餐的火焰餐廳、為逝去者點燃蠟燭的聖保羅教堂等等,並偷偷用上編輯的小小權力將照片放進紀念版《八百萬種死法》的蝴蝶頁(眼尖的讀者注意到了嗎?)。

從十年前開始,我每年都會重讀一次卜洛克,或一整個系列,或挑最符合當時閱讀心境的幾本,在咖啡香陪伴的星巴克,在行使中的捷運車廂裡,在一趟旅行的途中,在臨睡前的悠閒時分,尤其是《酒店關門之後》,在不同的情境心境下,跟隨史卡德走進一間又一間的酒館,點燃教堂裡的一根蠟燭,聽戒酒協會成員們的分享等等等等。

這十一年來,臉譜出版已將前述四系列全數(長篇部分)中譯來台,外加非系列作《小城》(卜洛克首部觸及九一一事件的作品)以及寫作書《卜洛克的小說學堂》,目前共出版了三十七部著作。想想這十一年來,如果不是因為卜洛克,或許我就不會踏進出版這一行;如果不是因為卜洛克,或許台灣出版冷硬私探作品的高峰不會那麼早到來;如果不是因為卜洛克,或許……

或許我就沒有機會,在他七十大壽、進入文壇半世紀的重要時刻,在相隔半個地球遠的台灣,寫下這篇文章,與許多人簡短分享卜洛克這位作家,以及那些曾經感動過我的許多作品。

最後,引用我最愛的一部小說中的一段文字作結:

每個人都知道他終會孤寂,
當酒店關門之後。
於是我們乾掉這最後一杯,
敬每個人的歡喜與哀愁,
但願這杯酒的勁道,
能撐到明天酒店開門。

《酒店關門之後》,1986,馬修.史卡德系列第6長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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