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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浥薇薇|致那些使我動情的破美人

【羅浥薇薇|情非得體】Coffee, Tea or Whoever Loves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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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iwei

時常忘記自己站過一年的咖啡店吧台,大概因為在那之前我是個不喝咖啡的人,咖啡使我腦緊多話。長久以來我喝茶與酒,喜歡基本而且強烈的紅茶種,和不加冰塊的 Islay 威士忌。對茶與酒的烈愛,某種程度也使我與咖啡產生一種離心力式的關係,無法忽視對方的存在,卻始終暗自拒斥。

這種無法完全以平常心視之的心情,要回到歐洲才稍稍好轉。法國鄉下塞納河畔的藝術中心,邋遢的女人們蓬頭垢面地醒來,在電爐上用摩卡壺煮咖啡,聊天過了頭,咖啡噗哧噗哧冒出壺嘴流向爐面。我仍然沒喝咖啡,沖著自己帶的紅茶葉,但十分樂於在咖啡焦味與焦聲裡一起慢慢醒來,那使我暫時忘卻自我和一些關於階級文化的符碼,得以坦然感覺日常。

儘管原本就愛茶,英國人喝茶如事後煙般自然到接近強迫的習慣還是教我適應了一陣子。英國人飯後必沖的一杯茶,雖只說是「tea」,但無需解釋都得加牛奶。我的室友喬比老取笑我沖的不是奶茶,而是茶奶,相較起茶包要泡到整個馬克杯都黑如仙草茶的英國男性,我喜愛茶與奶近乎一比一沖泡、以及種種過分在意牛奶品質的行徑,在他眼裡還是顯得不夠在地。不過對於一個腳踝上刺了中文字「輪」的男人,妳與他計較什麼呢?「紋身師傅說這是『輪迴』的意思。」他抬抬下巴表示心儀東方文化,我心虛地點點頭,沒跟他說還有「輪胎」這個可能。

離開英國之後最令人想念的,出乎意料並非向皇室進貢的各式高級茶葉,而是一鎊一大盒的 PG Tips 茶包。我上網搜尋,找到代理進口的廠商、下訂一整箱,這成為了我曾經擁有的一間咖啡店的茶單裡頭最便宜的一種品項,我叫它「初茶」。「初茶」其實是「粗茶」的意思,捨棄原本用詞,是因為當時心中難免還存有一種關於咖啡店的假掰想像,還試圖玩弄文字,製造虛幻的距離感。打電話下訂單時,業務好奇地對我說,有另一位在英國久居多年的小姐,也會定期向他們以箱為單位訂購 PG Tips 茶包,她狐疑這茶究竟有何特出之處。我試著向她解釋,這茶真的沒什麼、就是便宜貨,氣味濃重但餘味不佳偏酸,大概就像是地方超市可以輕易買到、一包速沖十人份的天仁紅茶包。她聽了之後更加無法理解,我們這些人千方百計尋貨囤貨,圖的究竟是什麼。

不只是 PG Tips 非得和 Mariage Frères 一起出現在茶單這種偏執,我還逼迫伙伴讓我賣冷門的蜂蜜有機啤酒和 Guinness,這類行徑與其說是對過往的眷戀,不如說是被時間篩揀過後的自我剪裁使人安心。我想起我的朋友柴總是不可自拔地被削瘦、刺青,並且吃素的女孩所吸引,我時常揶揄她過分容易被看穿,卻從沒告訴她我羨慕她心中有「型」,那表現出的是某種怎麼也稱不上政治正確的、對美學與欲望的都會性潔癖。這潔癖矛盾地卻是有味道的,如獸循此氣味,我們互攀其上、確認再三,覆寫亂世中彼此患得患失的心。

或許也是本著這樣不免有些乞憐的心情,每個吧台手都愛自製 mixtape。這世上沒有誰比吧台手更在意現在正播放的音樂,事實上,通常也只有吧台手一個人在意。更有甚者,把自己心愛的藏書與攝影集搬進店裡,過了一陣子才發現,真正會拿起來翻閱的人極少,就像把胸口剖開讓陌生人踩進來,人們卻只是穿越你的身體繼續離去。有一回我忍不住為此請教鄰居東海書苑的廖大哥,他不經思索便睿智地回答我:「不願把店裡的書拿起來看,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無法買下這些書。」我乍然醒悟,內心感覺慘淒。

Derive Art
Derive Art+Café Amarcord(圖片提供:Derive Art+Café Amarcord)

儘管如此,我還是受虐性格不改地喜歡過某些穿越我胸口不留一絲線索的人,例如一名叫作 Jarvis 的男孩。我們私下叫他 Jarvis,因為他頎長微駝的身形和黑框眼鏡底下不羈又帶點神經質的眼神老讓人想起 Jarvis Cocker。Jarvis 疑似從事建築相關行業、很少帶背包,頂多拿著一本筆記本,就單槍匹馬走上二樓來點咖啡,接著默默坐到角落看書,從未多說一句話。

唯有一次,我與他進行了意義上的真正對話。那是某次點了 Espresso 之後他沒有離開吧台,沉默站立一陣,終於開口問我是否能留在爐前,看看我是怎麼煮的:「我在家裡試了好多次,都煮不出來這種味道。」

當時我內心失去理智地狂喊:「你是 Jarvis 耶,怎麼會煮不出來?」但仍盡力維持著平淡冷酷的表情,繼續與他討論豆子品質與火候細節。他說話的聲音和我想像中有些不同,帶點害羞的笑意又和我想像中頗多契合。我們一起盯著摩卡壺,等它開始冒出香氣、泉水湧出,泡沫開始改變色澤時關掉爐火,我們一直盯著自壺心繼續乘勢冒起的褐色液體,直至浪湧平息,然後同時鬆一口氣。我把咖啡倒入玻璃小杯,遞給他,他用大手小心翼翼地捏起杯,走回靠窗的座位。

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個極不尋常地滿座的下午,他如常三步併作兩步上樓,在樓梯口停佇四顧、望了望吧台。我們抱歉地請他等一會兒,他點點頭表示瞭解,沉默下樓。他轉身的時候我十分懊惱,寧願揮走半間店的客人,我希望他回來。我並不知道今後不再有機會為他祕密播放一些華麗的九零年代搖滾。

一句再見也沒說,我們的咖啡店沒有成功活下來。沒有那麼多人被我們建立起真實或虛假的需求,我首先懷疑是我對咖啡的愛不夠純粹。關於愛,我一向相信相遇的場景決定性地預示彼此的命運。但我和咖啡並未擁有此刻,我們從一開始就在這滾滾紅塵裡被無用的意識形態風飛遮眼,錯過擁有因毫無預兆而得以完美相遇的那絕世美景的機會。我並徹底了解,人們選擇接近妳無須理解妳的內心,一旦非要走進內心,某些事物必先粉碎,比如對方和資本主義,比如自欺的自己。

大概在被迫密集理解咖啡的同時我和一個男人戀愛,那種明明墜入愛河卻暗有疑慮的心路, 與和咖啡交往奇異地極為類似,當我承認已愛,便發現自己的嗅覺生出層次跌宕的果香,舌頭自然與豆後油脂餘味細細溫存。情海無邊,捨我執投入歲時年華為一種水果及其文明除魅,那使我知道自己在任何時刻都已經可以若無其事放棄它、再拾起寶惜它。即使幾年後再也沒有人記得我曾經是個吧台手,所有的 mixtape 都刮傷洗淨,Whoever loved me,我依然愛你。


騎士
騎士
羅浥薇薇
八○年代出生。台灣苗栗人、左營長大。 
現職為幼兒電視轉播與保育員、不自由創作者,未來不詳。 著有小說《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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