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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房慧真:來自紐奧良的堂吉訶德──讀《笨蛋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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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的開頭引了Jonathan Swift的(《格列佛遊記》作者)的一段話:「當世上有真正的天才出現,你可以據此跡象辨認:愚人鈍士都結成了聯盟與他為敵。

笨蛋聯盟

笨蛋聯盟

在一開始,站在「笨蛋聯盟」對立面的天才狼狽地出場:如大象一樣肥大的身軀,頭戴一頂滑稽的綠色獵帽,腳踩一雙腫脹的麂皮靴,渾身披掛如聖誕樹。肥仔在商場前等人,什麼事都沒做,就被警察盯上。1960年代美國南方的紐奧良,警察可以無緣無故抓逮捕黑人,或者抓任何看來可疑的無業遊民。肥仔叫伊內修.萊里,年過30,是來自中產階級家庭的白人,頂著名校碩士光環,本該是人生勝利組,卻抵死抗拒積極上進的美國夢,「我若懷疑有人有意拉拔我朝中產階級攀升,一定會堅決聲討。也就是說,我會聲討那個神智不清、企圖助我向上的人。

每天賴在家裡看電視吃零嘴泡浴缸,昂貴的大學學費出自奶奶的保險金,拿在手上把玩的小喇叭、魯特琴是寡母分期付款幫他弄來的,然而他毫不感激,伊內修是媽寶、廢渣、遊手好閒的高等遊民。他所學的是中世紀思想,被迫活在一個他所憎恨的世紀裡:時代是美國1960年代麥卡錫的白色恐怖,瀰漫著保守肅殺氣氛。地理是墮落的南方,在歧視有色人種的紐奧良,他卻寧願自己生做一個黑人,就不會被逼著去找工作,因為黑人根本找不到工作,「我總覺得自己與有色人種有點類似血緣關係的親近感,因為他們地位與我近似:我們都存活在美國社會的核心疆域之外。

對現狀極度不滿,但伊內修並沒有走存在主義的路子,變成虛無軟弱的哈姆雷特,而是成為不折不扣的堂吉訶德。戴著破銅爛鐵,以為自己穿著刀槍不入的盔甲;騎著禿驢,以為自己騎著駿馬;拔劍指著風車,以為自己阻擋了千軍萬馬。堂吉訶德的荒謬,正是伊內修的荒謬,他尖酸刻薄、憤世嫉俗、自以為是,總是過度認真,但依「笨蛋聯盟」的邏輯:「只要一認真就輸了」。

他煽動工廠裡的黑人出來抗爭,爭取合理薪資,因而被解雇。他寧願在街頭賣熱狗(自由、無人管束,又可以觀察眾生,蒐集寫作題材),也好過坐辦公桌。他把母親氣得半死,差點被送到精神病院。他在全年都可以舉辦嘉年華會的紐奧良,像個永不卸妝的小丑,突梯、滑稽、讓人忍俊不住的外表下,是一顆難得認真的、燙手的心。

故事的背景發生在紐奧良,讓人想到田納西.威廉斯的《慾望街車》。在《笨蛋聯盟》中,街上也有慾望號街車駛來,社會也將無法規馴的畸人送到名為「慈善」的精神病院。在千鈞一髮之際,肥仔逃過來接他的救護車,逃出南方,逃往文明的紐約。然而整個國家,冷戰期間壓抑閉鎖的1960年代,實是插翅也難飛的一個大杜鵑窩、大瘋人院,該往何處去?

就連作者本身,終究也沒逃過。

Flannery O’connor: The Cartoons
Flannery O'connor: The Cartoons
約翰.甘迺迪.涂爾因出版受挫,鬱鬱不得志,在32歲那年,參觀完同是美國南方作家Flannery O'Connor的故居後,自殺身亡。他在書中時常提到的一位羅馬時代哲學家包伊夏斯的話:「奮鬥終究是無意義的,我們必須學會承受。」在《笨蛋聯盟》虐而謔的外衣下,實是無比悲涼的本質。


房慧真
別名運詩人。生於台北,長於城南,養貓之輩,恬淡之人。碩士論文寫陰陽五行,台大中文系博士班肄業,目前任職於平面媒體,撰寫人物專訪。作品《單向街》、《小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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