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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曼莊|給動物園一首歌

【何曼莊專欄|在星期六的動物園裡】給獨角獸(與犀牛)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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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曼莊BN

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村上春樹寫過獨角獸,在《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裡,金黃色的(獨角)獸聚集在世界的盡頭。村上春樹小說裡總是出現的「乳房形狀良好」的女孩,在這裡是一位圖書館員,她帶著《幻獸圖鑑》和《動物考古學》來到主角的家裡,進行了快速的獨角獸知識簡報。他們大吃一頓之後上床,然後睡覺,圖書館員夜半醒來,看見桌上的獨角獸頭骨發出奇妙的光芒,骨灰級的遠古記憶,都存放在獸的頭骨裡,摸著獨角獸的頭骨,可以讀夢。頭骨雖有,但獨角獸最重要的印記「獸角」卻不見蹤影,只留下一個窟窿,獨角獸到底是一個傳說中的生物、想像的概念,或只是已經滅絕了呢?

正如圖書館員所報告,單角、或是單數肢幹的動物,是稀有的存在,有一說是演化的畸形,或說演化進程的孤兒。在哺乳綱動物中,奇數的腳趾還真少見,奇蹄目的動物只有3科7屬17種,而偶蹄目卻有10科、75屬、171種。總之,哺乳類動物的對稱和平衡,有助於物種生存和延續,連中共領導人愛用的「河蟹」(和諧)都是兩手八腿好好對稱著。

獨角獸的外形和概念,在東西方典籍中的描述截然不同:在中國,獨角獸被稱為麒麟,牠是神的坐騎,踩著祥雲,掛著火焰,騰空而來,不傷人畜、不踐踏花木、能活兩千年,與鳳、龜、龍、並稱為四種吉獸。但是在希臘人的口中,獨角獸卻有著完全相反的面貌:「身體似馬,頭似雄鹿,足似象,尾則近乎豬。吼聲粗獷。獨角為黑色,從前額正中突三英尺。據說此動物不可能生擒。

到了以宗教為文化主體的中古世紀,基督教文化徹底改變了獨角獸的形象,牠的外形和性情都柔美了許多,以現在的標準來看,是花美男。自此獨角獸的形象走上稀有、純潔、雄性尊貴,經常在各王國徽章旗幟中優雅地現身,在中古世紀畫作中,獨角獸常有處女相伴,神的光芒總是包裹住牠美好的形體。

當時的人相信獨角獸藥粉能治百病、返老還童、讓人體百毒不侵,連獨角獸血都有奇效,能起死回生,只是喝下獸血也等於玷汙了聖潔,所以被獸血救活的人,雖然能從死裡逃生,卻從此只能活在罪孽之中,如行屍走肉般度過餘生。這些令人瘋狂著迷的傳說讓獨角獸身價飛漲,歐洲貴族都想擁有獨角獸骨做成的酒杯,獵人終其一生的發財大志就是抓到獨角獸一戰成名,威尼斯商人高價販售獨角獸藥粉,但實際上不是獨角鯨的角粉,就是拿別的材料招搖撞騙。

達文西曾經想出一招捕獸妙法,利用妙齡少女引誘性慾旺盛的獨角獸,使其將頭部枕在少女膝上,旁人趁機獵捕,一幅羅馬法內斯宅(Palazzo Farnese)內約1602年的古老壁畫上,就有一隻看來單純傻氣的白色獨角獸,受到少女體香吸引而依偎在她的懷中,壁畫中獨角獸的身形等同一匹潔白的駿馬,頭上的獨角細長而筆直,這樣的形象一直延續到近現代的大眾美學。

DomenichinounicornPalFarnese

到了現代,獨角獸更被附加了夢幻裝飾、童話氛圍,促使牠長期定居在各種喜餅盒蓋上。在兒童張嘴凝視的電視螢幕上,跳動的小獨角獸,不但會笑、有捲得像亞蘭德倫的瀏海,還長出了一對翅膀翅膀的荒謬,是否間接證明了獨角獸已經不存在世界上了?

等等,奇蹄目還有動物在!獨角獸的後代一定就在這裡。

馬、犀、貘是奇蹄目僅存的三科,這三組外形看來毫不相關的動物,卻有著共同遠祖。奇蹄目出現於始新世(距今約三千萬到五千萬年前),這一個分支在演化上很孤僻,和今天其他的哺乳動物都沒有太大關係。最先發展出的是馬和驢,第二支是貘和犀牛,根據現代研究的主流推算,貘先出現,而犀牛是從貘分化出來的。今日貘和犀在體形、外表、形象上真是南轅北轍,一點點都不會搞混,但是遠古奇蹄獸「犀貘」到底是犀還是貘,卻是古生物學者吵鬧不休的議題。從化石來看,當時的犀貘還有四個腳趾,但是只有三個用於行走,於是之後(當然是數萬年後)第四趾就退化,成為真正的奇蹄目。犀科分支成形之後開始迅速分化,一支走向水邊成為兩棲犀;另一支走苗條輕盈路線的叫做「跑犀」,長得非常像牠們的遠親馬,跑犀沒有角,但是牠還真會跑。第三支則朝向現代犀牛方向發展,現存犀牛共有五種,黑犀牛、白犀牛、爪哇犀牛、印度犀牛、蘇門答臘犀牛。在獨角獸形象被宗教洗禮變成聖潔白馬之前,希臘人對獨角獸的描述與早期的大形犀牛相符,許多人認為已滅絕的板齒犀就是傳說中的獨角獸,魯菲尼亞克洞穴裡的舊石器時代壁畫中,有非常神似板齒犀的身影。

當今所有存活生物當中,犀牛依舊是最符合獨角獸特徵的動物,生活在北極深海的獨角鯨,雖然體態比較優美,但牠的獨角其實是一顆超長而呈螺旋狀的牙齒。犀牛做為現世存活的獨角獸,有三點為證:

第一、貨真價實的獨角;第二、跟人的指甲差不多成分的犀牛角粉,也被商人炒作成仙丹靈藥販售;第三、因為犀牛角,犀牛跟獨角獸一樣成為獵人們的目標,差別在於補到獨角獸的獵人很少,或是沒有,被殺死的犀牛卻成千上萬。

只是孩子
只是孩子
犀牛因為先天弱視,讓他們的聽覺和嗅覺變得靈敏,一對犀牛談戀愛時,會吹口哨傳達情意。無獨有偶(在獨角的話題上使用這個成語真是異常貼切),了不起的搖滾音樂詩人Patti Smith眼睛也不好,在1977年一次訪談(〔Patti Answers〕The Patti Smith Fan Club Journal #4, April-May 1977) 之中,她提到自己小時候眼部肌肉遲緩,一邊眼睛得了白瞳症,必須到醫院治療以免失明。

Patti Smith在成為龐克教母之前,已經被認可為優秀的詩人,她的經典專輯《Horses》從封面到詞曲都是無庸置疑的當代經典。無論是現場演出或是訪談中,Smith都以中性的穿著打扮著稱,《Horses》封面那張Robert Mapplethorpe拍攝的黑白肖像裡,她甚至穿了男裝,這張照片成為全世界最常出現在文青咖啡館廁所門上的海報。她的儀態不走淑女氣質,但她的一舉一動總是散發強大的女性魅力,讓千萬粉絲為她震懾瘋狂。

Patti Smith / X2 (Horses/Easter) (2CD)
Patti Smith / X2 (Horses/Easter) (2CD)
有歌迷說Patti Smith的性感之處,就在於她「壓根沒想要擺弄性感」,想想犀牛不也是這樣嗎?犀牛明明就是獨角獸,至少牠是獨角獸家族僅存的唯一宗親,但牠卻「壓根沒想要扮獨角獸」。

犀牛只知道做牠自己,牠笨重而遲頓、沒有毛茸茸的觸感,但牠也不需要別人的愛撫或稱讚可愛。牠皮厚如鐵甲,步槍子彈打不穿,泡泥巴水能保養肌膚,一天吃草一百斤,常保胃腸健康,沒有「處女情節」,不好爭鬥,沒事站著能整天不動,一旦跑起來勢如坦克,時速能達56公里,還會甩尾轉彎,要是想騎機車追犀牛,很有可能會「雷禪」(犁田)。

犀牛這一物種在地球上已經存活了五千五百萬年,而今面臨前所未有的威脅,僅存五種犀牛中,有四種瀕危。經科學證實毫無醫療作用、成分跟指甲無異的犀牛角粉,在越南黑市能賣得比黃金還貴,為了得到犀牛角,盜獵人鋌而走險。正當一切都讓人感到絕望的時候,一道啟示在達文西老家、永恆之城羅馬降臨:羅馬一處動物園裡的新生兒獐(roe deer)生下來就只有一支犄角,單角的鹿類不罕見,算是一種先天殘疾,但是這一位的單角很稀奇地長在額頭正中間,就像傳說中的獨角獸那樣,於是園方為牠取名「獨角獸」,牠的出生暗示了除了演化因素之外,獨角也可能是基因突變。

2013年,莫三比克「最後15隻犀牛」被獵殺,這些被放在國家公園內保護的犀牛,被殺現死在血泊中,犀牛角已被取走,30名國家公員管理員涉嫌收賄、協助盜獵被捕,但是在莫三比克,盜獵被抓只消罰錢,這筆錢轉嫁到熱情的買主身上即可。而即使是在盜獵者「當場格殺」的南非,今年內(精確說,截至2013年7月24日)已經有515頭犀牛死於盜獵。

奇蹟從來追不上盜獵的速度,在遙遠的草原上,保育是一場又一場的槍戰,物種的戰敗就是滅絕,五千五百年的犀牛歷史正在掙扎。

地球上的日子又過了一天,當你早上醒來,登入facebook,看見又一張照片上,又一個夾著乳溝、搧著睫毛、用單鍵美膚處理過的嘟嘴女孩,那大量複製的性感也許能幫助你趕走疲累,也許,你會想起像Patti Smith那樣的女人都到哪裡去了呢,又或者你會想起,今天的地球上,又有幾隻犀牛在嚼食早餐的時候死去。



Patti Smith / Original Album Classics (5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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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tti Smith / Land (1975-2002)
Patti Smith / Land (1975-2002)
Patti Smith / Outside Society
Patti Smith / Outside Society
Patti Smith / Live In Germany 1979 (180g 2LPs)
Patti Smith / Live In Germany 1979 (180g 2LPs)
Patti Smith / Banga
Patti Smith / Banga
Patti Smith / Banga (Special E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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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動物園
大動物園
何曼莊
1979 年生於台北市,摩羯座。國文老師的女兒、在劇場後台玩耍的小孩、勉強畢業的名校學生。14 歲得到第一個文學獎,17 歲登上聯合副刊,18 歲入圍全球性小說比賽決審。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國際事務學院,現專職寫作。作品有《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專欄「東洋風」、《即將失去的一切》《給烏鴉的歌》《大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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