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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曼莊|給動物園一首歌

【何曼莊專欄|在星期六的動物園裡】給小白鷺的歌——船長要抓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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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曼莊BN

美國路易斯安那州沿海的墨西哥灣上,溫暖的海水守護著豐富的自然生態,附近多處設有海洋生態保護區,這條海岸線有著黑鮪魚、海豚、抹香鯨、環頸鴴、棕鶙鶘、棕頸鷺、海龜、加上各種浮游生物,組成了複雜而環環相扣的食物鏈。

2010年的春天,正當產卵的好季節,4月20日的夜裡,在這個海灣上,英國石油公司(BP)的石油鑽井平台爆炸,當下造成11人下落不明、後宣告死於爆炸,94個油井工作人員獲救撤離。爆炸之後兩天,位於海面下1525公尺的受損油井開始大量漏油,一週後,漏油點增為三處,這是少見的深水漏油事故,比起之前任何一次漏油的處理都還要難,到了6月23日,各種控制計畫皆失敗,原先用以暫時阻絕漏油的水下裝置故障,拆除修理時,更多原油隨之滾滾湧出,基於油水分離原理,原油蔓延、擴散,直至覆蓋了墨西哥灣海域。

這是人類發現石油以來,最大規模的漏油事件,從4月20日直到7月15日共86天後才真正宣告防堵成功,這段期間內,每天流出原油以兩千五百萬桶計,英國石油公司損失超過9.3億美元。

為了石油什麼大小事都能做的美國政府,礙於壓力暫停33個境外深水油井的工程,想到損失的石油和金錢和油井,想到今後必須付出的賠償金,還真是心痛無比,但是這一切的一切比起漏油帶來的生命危害,以及對日後生態環境造成的永久破壞,龐大的經濟損失實在不值一提。

路易斯安那州有160公里長的海岸線受到污染,原油污染海面估計長200公里、寬100公里,且每一分鐘都在擴散,不只是水質污染讓大批水生動植物急速死亡,浮在水面的原油,也不斷摧殘鳥類和兩棲動物的生命,原油隨著海浪沾染了海灘,成為難以清除的重工業污染,即使動物沒有直接接觸或食用原油,整個環境裡的食物鏈都已經遭受污染,那些剛離母體的蛋蛋和小朋友,全都面對極度嚴苛的環境考驗,很多直接上了天堂。除了油的威脅,為了緩解漏油而投下的油類分解劑也十分危險,這種化學物質可能分解烏龜和魚的身體組織,或是被誤食之後使得海生動物死亡。無論從哪一個方面看,這個事故就是一場么壽大的生態浩劫。

當我們說「生態浩劫」的時候,腦中經常只浮現動植物的身影,或是自然環境的模樣,有一點經常被忽略,就是我們忘記自己也是「生態」中的一份子,所有原油會帶給動物的嚴重傷害,對人類也同樣適用。在災難當下奮不顧身的情操確實是人性中特別光輝的一面,但就像飛航安全指示必須一而再、再而三地宣導「緊急時請先幫自己戴上氧氣罩,再幫助孩童」。大人,特別是帶著孩子的大人,想要保護幼小是合情合理的正常反應,但是,拜託先求自保再幫助他者,才是長久的科學辦法。

死於石油是一種緩慢又骯髒的死法,看見原油覆蓋下死亡的動物,有如親臨石油時代的新版伊索寓言。

鍋蓋頭 DVD
鍋蓋頭 DVD
這個時代所有大規模的戰爭,不就是因為石油而爆發的嗎?伊拉克戰爭電影《鍋蓋頭》中,為了不讓石油落入美軍手裡,伊拉克軍進行「焦土政策」燒毀油田,在原本就已經很熱的沙漠戰場上,油田一個個爆炸燒了開來,衝天的黑煙和火焰裡走出一匹落單的馬,向Jake Gyllenhaal扮演的陸戰隊員走去,來到跟前,他伸手撫摸馬身,才發現馬已經全身沾滿了石油,他跟馬說:「不要緊,沒事了。」但他知道這匹馬就要死了

在墨西哥灣漏油事故期間,學者專家透過Discovery宣導,希望沿岸居民看見受漏油汙染的動物,應該撥打專門救援人員專線通知,不要自行救治,否則自身也會受到原油汙染,若有意擔任志工,應該到專業機構接受相關訓練。

救助漏油汙染的動物,最重要的就是時機,原油覆蓋動物身體之後,致命毒素從全身皮膚滲入體內,而當動物嘗試清除這些油汙(不是用舌頭舔,就是用喙啄)時,還會吃下原油,死亡更快。

對於那些還有救的漏油受害動物,專家有七步驟的救助流程,如果有需要,也適用於人:
第一步:搜救,快速而有效地搜索、集中受災動物到醫療中心;
第二步:全身健康檢查;
第三步:保暖、餵食、補水、休息約48小時。--這一步很容易忽略,救治不能急,要先讓動物有足夠體力;
第四步:將動物放在混有稀釋清潔劑的熱水中清洗,洗法當然需要專業訓練,洗鳥和洗烏龜也是各有訣竅的;
第五步:清洗完的動物放置在戶外池或是室內區域,每隻動物的恢復期不一定,從幾天到幾個月都有可能;
第六步:放歸前健康建查,包括為動物戴上追蹤腳環等;
第七步:放歸後追蹤檢查,看看動物是否活得好好的。

無論在哪個海濱,白鷺都是常客,墨西哥灣有棕頸鷺(白鷺屬)、而淡水河入海口處的紅樹林,則是大中小白鷺的樂園,國小那位鄉音很重的自然老師是這樣說的:關渡常見拜盧(白鷺)分別有,大拜盧(白鷺)、中拜盧(白鷺)、小拜盧(白鷺)。鷺科是中到大體型的鳥類,特徵是有三長:腿長、頸長、喙長,因為這些生理特徵,讓白鷺在污染事故中有著比其他的鳥類更好的生存條件,這也是為什麼新聞上常有被黑色油汙覆蓋全身的白鷺獲救,而其他的小型水鳥可能已經斃命。

有一陣子在鄉下過暑假的時候,我跟表姊你一句我一句地在哼唱,

船長要抓狂 船長要抓狂 船長要抓狂 哦.....
船長要抓狂 船長要抓狂 船長要抓狂 哦.....



新寶島康樂隊 / 第一輯
新寶島康樂隊 / 第一輯
《船長要抓狂》是新寶島康樂隊第一張專輯裡面的歌,工業建設時代的台灣,船長在淡水河畔的五股汐止工業區下游走船,讓他抓狂的事情多又多,有那個誰要拖垃圾來倒在紅樹林、有那個化學工廠要犧牲祖先的墓仔埔、還有阿娥去工廠工作三個月目睭煞來失明,不肖子還說阿爸那條臭溝仔只有你敢下去,但是將船長逼到抓狂巔峰的,是一隻白鷺鷥。

突然間船仔來劃到這 一隻黑色的白鷺鷥
棲在船頭 黑色的白鷺鷥


淡水河上並未發生過漏油事故,但是受汙染的白鷺鷥絕對存在,新寶島康樂隊寫盡經濟起飛世代各種多情傷感,唱著要去到「水泥山」,唱說沒有賺到「一佰萬」是打死絕對不回來。

伊講伊這次離開 那沒成功是打死無麥擱轉來去
嗚....也未赴交代幾句話 只說佢要去水泥山
說他就誓賺一佰萬 麥給伊阿嬤來買新衫




不是很久以前,「台灣夢」的舊版本還相信工業發展、到水泥山去打拚,就能夠讓子孫過上更好的日子,而甘願交出祖先的土地和自己的健康。1983年,民間學者發起的保護紅樹林環保運動展開,被大量破壞的淡水紅樹林開始有了轉機,隨著工業外移、淡水河上游工廠大量關閉,關渡被規劃為自然濕地保護區,重新變成大中小白鷺的家。自從那首歌之後已經過了20年,船長好過一點了嗎?

20年後的台灣,逐漸擺脫了工業污染,卻迎面碰上新的危機,么壽大的危機。

新寶島康樂隊來到堂堂地九張專輯,一曲《應該是柴油的》是「核電歸零」廢核運動的主題曲,在日本福島核電廠爆炸後,台灣核電廠也開始傳出各種荒謬的安全疏失,世界三大危險核電廠,有兩座在台灣,還繼續運作,更不要提那坑坑巴巴還要追加預算,不顧一切一定要完工的核四廠,到底為什麼各種事情都比生命重要呢?

平平都是父母生 你真正有卡鰲 阮若問你道理 你說ABC
倒來倒去倒在衰尾的蘭嶼 三歲囝仔也知道那是毒土
若是那麼妥當就放在總統府 那會驚到住在美國 怕走不離




黑色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在白鷺鷥身上看到永遠洗不乾淨的黑色油汙。那被認為價值連城、願意犧牲(別)人(性)命也要先下手占有的「黑金」,所經之處,都留下了洗不掉的死亡印記。很快地,那隻黑色的白鷺鷥又會飛回船頭,船長會再度抓狂地扯著自己花白的鬍鬚,因為這次,白鷺鷥不但是黑色的,核汙染還給了牠兩個頭和三隻腳。

大動物園
大動物園
何曼莊
1979 年生於台北市,摩羯座。國文老師的女兒、在劇場後台玩耍的小孩、勉強畢業的名校學生。14 歲得到第一個文學獎,17 歲登上聯合副刊,18 歲入圍全球性小說比賽決審。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國際事務學院,現專職寫作。作品有《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專欄「東洋風」、《即將失去的一切》《給烏鴉的歌》《大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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