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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曼莊|給動物園一首歌

【何曼莊專欄|在星期六的動物園裡】驢馱著生活、馱著革命、揹著孩子、揹著神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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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曼莊BN

甄嬛傳》裡有件小事讓我在意。

第一集安陵容一出場就遲到,差一點趕不上選秀,她的理由是:「住的遠,一時叫不上腳程快的馬車。」我說啊(斜眼貌),憑著安陵容這樣的出身,怎麼可能叫得起馬車呢?依我看,她搭的是「驢的(驢拉計程車)」吧。

少女們有一種毫無科學根據的症頭,就是迷信王子,而王子必騎白馬。白馬稀有而顯貴,自然是王公貴族才能獨有,副將跟班牽匹灰馬比較不容易髒,至於市井民眾,當然只有騎驢的份兒。唐吉軻德騎馬、僕人桑丘騎驢,身分高下立現,縱使桑丘是生活智慧王,但(若有)好處當然儘是主子的功勞。驢子腿短,騎在驢背上的人只能仰望,不能睥睨。

唐人小說選注(共三冊)
唐人小說選注(共三冊)
其實史上奇才多騎驢,驢背上經常有帥哥,杜光庭在〈虯髯客傳〉裡,刻意讓主角在中途才出場。那個晚上,李靖跟紅拂女在前往支持李氏反隋的路上,借住旅店,李靖正在刷馬、紅拂正在梳頭,主角虯髯客就這樣亂入,「忽有一人,中形,赤髯如虯,乘蹇驢而來。」紅鬍子大漢騎著孱弱小驢橫空入鏡,先坐下吃了一堆烤肉,餵飽了驢子,收了紅拂做乾妹妹、又與李靖商定了鴻圖大業,「言迄,乘驢而去,其行若飛,回顧已失。」一轉眼人驢倆就這樣消失在夜色中,帥啊!

羅貫中的《三國演義》裡,劉關張三顧茅廬進行到「第二顧」,正值隆冬雪中,竟然又白來一趟見不著諸葛亮,留下字條準備離去,只見一位老先生「穿皮衣、騎小驢、拎一葫蘆酒」正在哼唧一首詩,那首詩的最後兩句是:「騎驢過小橋,獨嘆梅花瘦」這位就是黃承彥老先生,他帥在哪呢?他親自把女兒介紹給諸葛亮當老婆,女兒嫁得好也需要才華。帥啊!

詩仙李白騎著驢子來到華陰縣,不服苛稅被連人帶驢送到官府堂前,縣太爺看其錦衣紗帽,詢問是哪位官爺啊,何必為了一點銀錢過不去,詩仙叫來筆墨橫掃一番:「予生碎葉,身寄長安,天上碧桃,慣吃幾顆,月中丹桂,敢折高枝。曾使龍巾拭唾,玉手調羹,貴妃捧硯,力士脫靴。想知縣莫大于天子,料此地莫大於皇都,天子殿前尚容我走馬,華陰縣裡不許我騎驢。」簽下大名之後,丟下雙腿發軟的縣官,騎上驢子揚長而去。帥啊!

八仙裡面年紀最大的張果(老),他不但騎驢,還倒著騎。《唐書》裡有記載。張果少時家貧,赴濉溪拜師學釀酒,期間大病一場,病癒還願在大方寺出家,出家後偷吃寺內老僧的仙參而成仙,他的驢喝了參湯則成了「神驢」。看來騎驢不只能讓俠客來去自如、讓老丈人風雅過橋、讓詩人文思泉湧,還能跟著主人一起成仙。

生死疲勞
生死疲勞
莫言的《生死疲勞》共有六次輪迴,主角西門鬧在第一次下地獄時就被閻王油炸成麻花,一拉就要碎,牛頭馬面於是在他酥脆的筋骨上澆上驢血,有點做成一塊驢血糕那樣的意味,把他丟回凡間的高密東北鄉,投胎成一匹四蹄雪白、嘴巴粉嫩的小驢子,這一部,標題為「驢折騰」。

當驢是很折騰的,驢子腳程慢,卻能駝重物,所以一馬當先的騎士能出風頭,刻苦耐勞的僕役背負著生活起居;驢子還很固執,脾氣來了,說不走就不走,威脅利誘皆無用,還老是拉屎。林海音的短篇〈驢打滾兒〉裡面,奶媽宋媽那個黃板牙兒老公,每次都「弄得滿地驢糞球兒」,但卻也每次都馱來禮物「從驢背上滾下一個大麻袋,裡面不是大花生,就是大醉棗」。

有些人不看輕驢子,獨愛驢子不搶鋒頭、能一起好好生活,可以當平淡生活中最好的朋友。驢子固執,是因為他對危險的感知比誰都強。

在這本篇幅不長的書中,歡樂和痛苦是孿生姊妹,正像我的小毛驢普拉特羅的兩隻耳朵一樣……

Platero and I/Platero Y Yo: Platero Y Yo : A Dual-Language Book / Juan Ramon Jimenez ; Edited and Tr
Platero and I/Platero Y Yo: 西英雙語版
這是西班牙現代詩人希美內思(Juan Ramon Jimenez)在《小毛驢與我》(Platero y yo) 給家長的刊頭語,這樣說過。在西班牙,普拉特羅的知名度,能與唐吉軻德齊名,一個西班牙人也許不知道詩人希美內思,但最少會在童年某個階段讀過一小段小毛驢的故事。這本以小男孩的視角為出發的第一人稱散文詩集,既有童真,又充滿哲思,好比把那位孤獨地在星際為失戀神傷的「小王子」,放到了安達魯西亞省貧窮土地上,這個地方河床乾涸、孩子衣衫襤褸,但是他們卻玩得不亦樂乎。

小男孩多麼喜愛他的小毛驢啊,書的開頭他這樣描述普拉特羅:

普拉特羅很小,毛茸茸的,摸起來軟得像棉花,軟得像沒骨頭一樣。他的瞳孔是無底的黑色,好似兩隻黝黑的聖甲蟲。
我把普拉特羅放開,它一溜煙跑到草地上,用嘴親吻著地上的花草,有紅色的、黃色的、還有天藍色的……。當我親密地喊聲「普拉特羅」,它就一路小跑步來到我跟前,不知道在高興甚麼……


R.L.斯蒂文森的《攜驢旅行記》記述了她騎驢行經最法國貧困山區的見聞,關於旅行,他是這樣說的:

攜驢旅行記
攜驢旅行記
我的旅行並不是要去往什麼地方,我是為旅行而旅行。要緊的是活動;是更親切地感受我們生活上的種種需要和障礙;是從文明這張羽絨床上走下來,以尋見腳下這個由花崗岩構成的、佈滿刺人礫石的地球。」這位半生都受肺結核和精神疾病而苦的文學家只活了四十四歲,但他在三十六歲時就寫出了《金銀島》、《化身博士》等影響人類數個世紀的故事。

〈馬太福音21:5〉 對錫安的女兒說,看哪,你的王來到你這裡,溫柔地,騎在驢背上,一匹驢生的小驢駒。

驢背上最有影響力的人士,莫過於耶穌基督,當他進入耶路撒冷時,便是騎著一頭毛驢,這是他做為凡人的最後一個星,他進入城裡,把那些假他之名霸佔聖殿的桌子給推倒,把神棍趕出去,即使這樣做即將為他招來災禍。

驢不只揹來了基督,牠還揹著伊斯蘭智者阿凡提,揹著他橫跨歐亞非。阿凡提就是維吾爾語「先生」的意思,關於這位智者的出生地,從來沒有個定論,可能是新疆喀什、也可能是巴格達、可能是烏茲別克、也可能是土耳其,甚至連他名字的叫法也各有說法,唯一絕無異議的事實,就是騎著毛驢。

阿凡提有一頭脾氣暴烈的毛驢,他把毛驢牽到牲口市場上託付給一個人,並囑咐替他把毛驢賣掉。

這頭毛驢對那些前來看它的牙行和摸它脊背的人不是咬就是踢,全把人家嚇跑了。那個人只好把驢還給阿凡提說:「阿凡提,您這頭毛驢的脾氣太暴烈了,嚇跑了所有的顧客,我沒法賣出去。」
「我也沒想賣,我是想也讓別人看一看這畜牲的倔脾氣,體會一下它給我帶來的煩惱。」阿凡提回答道。


俗世慾望就像驢,驢馱著生活,驢也馱著革命,驢揹著孩子,驢也揹著神的孩子,驢愛花草,但時不時,牠還會又咬又踢。阿凡提大智若愚,他知道自己擺脫不了這驢。

這麼許多驢兒的千古功名為證,我們必須要相信,有些人騎驢真的不為找馬,驢背上的視野,低點、慢點,智者才能把這個悲喜交加的世間看得更明白。

最後再提一件《甄嬛傳》的小事,貫穿全劇的仙丹妙藥、大病小病都靠它的「東阿阿膠」,到底是哪裡來的膠?答案就在唐代陳藏器著《本草拾遺》凡膠俱能療風,止泄、補虛,驢皮膠主風為最。

驢皮膠是最最上好的阿膠原料,驢兒功績至此又添一件。

作者簡介

曾任《換日線》英語頻道Crossing.NYC 特約主筆。畢業於台灣大學政治系、哥倫比亞大學國際事務學院,曾居北京,短滯東京、柏林,現居紐約布魯克林。著有小說《即將失去的一切》、《給烏鴉的歌》,以及紀實文學作品《大動物園》和散文集《有時跳舞New Y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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