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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金油|人生萬金油

【萬金油專欄|人生萬金油】我要說的,不是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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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B,47歲,四川工人。

這天異常晴朗,空氣中已隱然嗅得到屍臭,一個一個家長圍著塌陷的校舍,爬上爬下,怪手已經挖過的,他們還要自己再用雙手挖一遍,明明知道,機械工具都挖不到,雙手又能挖到什麼?也只能如此一意孤行了,因為什麼也做不了,這是他們能為子女所做的最後一件事。

2008年,汶川地震後的山區中學。我在人群裡見到B,每當怪手轟然推垮倒塌的石礫塊,B便和一群家長掩面哀號,好像倒下來的石塊像是砸在他們身上。B說他每天只睡四小時,醒來就等怪手開挖的消息,怪手休息了,他自己繼續在校區裡挖尋女兒的屍體,災區沒電,夜裡暗成一片,他就和所有家長偷偷留在這裡繼續挖。

B是建築工人,國家這幾年起飛了,他收入也多了,雖不致大富大貴,但有了點閒錢,可以買得起一台打檔機車,也供得起女兒讀中學了。他們那一代,都吃不飽了,還念什麼書呢?拉著時代的尾巴往上飛,他這一生就這樣了,在B的眼裡,別像他一輩子沒出息,只要能念書都是好的。女兒學業不是頂尖,只考上這所市郊的中學。

家裡離學校有些距離,B每回說要送女兒上學,女兒總推說,長這麼大了,還搭爹的車,多臊。B心裡也明白,小孩大了,知道貧富,懂了比較,他一臉工人的底層模樣,怕是到了校門,會惹來同學們訕笑。他一直謹守著分際,新買的機車,女兒從來沒坐過。那幾天,他打算在這裡等到屍體,騎機車「載」她回家,盼能送她最後一回。

我不知道B最後有沒有找到女兒,我們趕著天暗下山,經過山城市區,整座城空了,路上只有一隻來不及逃難的狗,東嗅西嗅尋找食物。

那幾天的四川電視,一直強力播放一則新聞:一位下半身被壓在瓦礫堆的民工,從被發現時,意識清楚,不過半天的時間,他開始神智昏迷,等到挖出時,送院之前已死亡,整個實況轉播像是一場恐怖的真人實境秀。他從一開始唱著歌謠替自己打氣,到最後對著鏡頭悲愴痛哭,交代後事。他說,他不想死,他還想過點好日子,苦了這麼久,好日子應該就快來了,他還來不及跟太太多生幾個娃兒……

我要說的,不是地震。

地下經濟:透析全球網路拍賣、攤販文化、山寨仿冒、水貨走私、盜版猖獗的金錢帝國
地下經濟
幾次過境香港,常在機場見到大批穿著傳統服裝的黑人,推著「民工袋」(一種大型塑膠帆布袋)和一箱一箱大紙箱(上面綑著一層一層的膠帶)在機場轉機,我不明白香港怎會這麼多黑人?原來,他們是來中國採購廉價商品回國轉賣,珠江三角洲一帶是他們的採購重心,廉價品的買賣養活了許多非洲和第三世界的貧困家庭。(想更瞭解這個現實情況,可以閱讀羅伯特.紐沃斯,Robert Neuwirth所寫的《地下經濟》)

第三種中國想像
第三種中國想像
這些中國的廉價品餵養全球貧困的窮人,卻同時又剝削中國的廉價勞工,這些勞工就是川震裡像B、像被壓在瓦礫堆下的民工,而他們之所以廉價,很多人是因為離鄉向都市流動,但礙於城市中沒有戶籍,於是在城市裡忍受薪資低廉、沒保障的工作,整個中國的經濟奇蹟,是奠基在對中國民工的剝削,尤其是不在籍的民工(這個可以參考吳介民所著,《第三種中國的想像》)。

廉價品餵養他人(第三世界國家),同時也剝削他人(中國民工)。他們的共同的願望很簡單,就只是希望過點好日子。

我想說的,其實是生活的矛盾。我們習慣用一種簡化的眼光看世界,凡是資本主義便是極惡的,然而,我們卻可以一邊咒罵資本主義的邪惡,一邊大買廉價商品。一邊批評中國勞動人權不彰,一邊要求家中的外傭假日不能休假。每當我讀到各種只訴諸情緒、咒罵資本主義的文章時,心中充滿困惑(當柴契爾過世時,憤怒文青竟還會FB發文:R.I.P.),選擇本身就是需要代價的,不管你今天是要咒罵資本主義還是反核四,都得意識到生活的矛盾之處,矛盾本身並不是錯,錯的是你太傻太天真,誤以為這些矛盾、這些代價都從來不存在。我們不想對不公不義的事沉默,但為何我們卻如此輕易放過自己?

像B那樣的民工,有各種逼人流淚的故事,但那些眼淚從來不會讓我們想到自己,或讓我們自覺愧色。我們可以抱怨青年貧窮抱怨環保抱怨都更,但我從來沒看到自己在這個社會的位子,是多少不公不義的累績而來的?從來都不去探究不平等到底是如何發生,小孩不乖,皮膚太油,反正怪資本主義和政府就對了。說來,我們和那些民工究竟不同,不只想過好日子,還有很多很多的怒氣,像失控的糞水,四處噴灑。

噴撒完怒氣,還能喝喝來自第三世界國家的咖啡,或是來點紅酒配鵝肝,興頭來了,順便續攤再罵一罵資本主義,像是穿在身上的無形高級配件,閃閃發亮,啊不就好棒了。


較勁:中國、日本、印度三強鼎立的亞洲新紀元
較勁:中國、日本、印度三強鼎立的亞洲新紀元
另一個被聯想到的故事:
比爾.艾摩特,《較勁》

作者在《較勁》這本書裡提到,印度的反對黨是各種不同派別的共產黨,而這些共產黨嘴裡說的是馬克思,但吃的是進口水果,喝的是第三世界的咖啡,生活極為奢華,甚至還會配合財團進行開發案合作。







  


不存在的人

不存在的人

萬金油


任職媒體,有三隻貓。
著有《越貧窮越快樂》、《女朋友.男朋友》改編小說(與楊雅喆合著)、《我們從未不認識》(與林宥嘉合著)和《不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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