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座荒蕪和黝黯的果園,在旱夏、體汗氾濫、頹敗氛圍和潰堤情慾中,在主人翁杰伊和阿泉的男男戀初體驗中,小說拉開了序幕。作者一亮劍就揭露主人翁性向,顯然有他的深意(尤其回教國家)。小說吸引人的地方,在作者半自傳色彩的喃喃絮語中,以一個成年人的視野,透過記憶、回想和時間巡弋,在南國的幽黯夏夜中,腹語一個異國華人的身分怨尤、文化排擠、移民魅影,以螢火蟲的忽閃忽滅信號,點燃一個華族少年的成長史。
如主人翁所言,「記憶(memory)是留存往事,回想(recollection)是追憶過往,兩者是相反的兩件事」。小說因此遊蕩在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的敘述角度,沒有章節和標題,時有時無的對話引號,順時或逆時的場景跳躍,散文式的浮雲萍蹤點綴。作者看似輕鬆平淡、實際嫻熟繁複的技藝,以在場的目證耳聞和缺席的隔空窺探、臆測和縫補,不斷扶正和推倒一個基柱腐蝕的華人家庭的同時,另外建構、獵取一個主人翁藏匿和尋歡的祕境。
面對「對人生的感知箭頭一致向內,全對準他自己,以至於向外的箭頭一支不剩,彷彿無法感知別人的心」的父親,一個以丈夫為思維軸心的母親,一個和父親有血緣關係、祖父私生子的莊稼漢,大人在主人翁和三位後生仔心中像「宮廟裡的雕像,華麗而無言」。這個看似平凡的家庭,背後有許多不光彩的往事。杰伊祖父把二十公頃莊稼地(農場、果園、叢林、荒原)留給媳婦,而不是兒子或私生子;杰伊的父親在外面有情婦和小孩;杰伊的母親和莊稼地管理人阿峰曖昧的情愫;莊稼地存廢等等,讓這個小家庭早已擱淺在風暴的礁石上。杰伊和兩個姊姊、比自己大三歲的同志情侶阿泉(莊稼地管理人阿峰的兒子),不得不在幾近窒息的親情氛圍和命運枷鎖中,另覓避風港,「植物能在垂死的同時努力求生」。幾個年輕人在這個「爛鎮」的渴望自主、經濟獨立、逃離和世代衝撞並不少見,這種困獸掙扎的宿命和「一部我們死也不想要的人生史」,在杰伊和阿泉的同性情誼穿繩引導下,形成一串充滿觸感、只適合指撫和默誦的故事念珠。
「孤寂的氣味」瀰漫相互取暖的避難地,作者不動聲色描繪四個年輕人可能隨時被時局浪濤沖垮的浮世沙雕和淨土。學校儲藏室後方的密林,「中國人、豬、死玻璃」的「弱勢」同志庇護所。在原文,作者以enclave(飛地,一國境內隸屬他國的領土)形容這塊「最強悍的男生也不敢來」的異域。在蟲災、旱魃施虐和荒瘠的羅望子樹叢後的小湖,不會游泳的阿泉無懼充滿死亡陷阱的黑水,莉納脫得剩下胸罩和短褲躍入湖裡,瑩一身束縛躡足入水,主人翁擅泳但百般慫恿才加入。阿泉魯莽和勇於探索,莉納破籠後逍遙自在,瑩畏畏縮縮,未成年和就學中的主人翁徬徨和無助。共同點是,四人都陶醉在躲貓貓的洗滌煩惱和及時行樂中。在一座不為人知、馬共(社會邊緣人、逃犯、不受外界見容、提心吊膽的乏味人生)自我放逐的洞穴中,除了無時無刻不掛念母親臂彎的瑩,其他三人反而有了家的感覺。阿泉的一句輕聲細語,「我覺得這地方不像真的」,提醒眾人浮世淨土的虛幻和不實際,「這裡其實沒有屏障,外界的紛擾依然闖得進來」。
千禧年即將來臨的前三年,亞洲金融危機、國家現代經濟化、氣候變遷、世代割裂、階級矛盾、「西方國家想勒死我們」的冷酷環境沖擊下,這個家庭正像那座被叢林和荒野逐漸吞嚥的莊稼地。沒有共同語言、不懂得擁抱已是大馬許多華人家庭的日常,成年人(上一代)在環境和膚色差異夾擊下,讓他們像廟宇神像,可能聽見了下一代的默禱和求援,但無助和威嚴讓他們只能沉默,類似神諭的無言指示也許是有的。主人翁的父親在重挫和失意後,只能以繪畫抒懷,但他只會麻木的複製自然,不理解樹木、鳥蟲和土地的意義。正如私生子阿峰嫉羨父親原配的全家福彩色照,他們緊握手中的只是沒有色彩的底片人生。後生仔(下一代)面對大環境和時局變臉,在港台歌星、中西電影、西洋流行音樂、迪斯可的主食和零嘴撫育下,在一個遙望繁華富裕的新加坡的柔佛州小鎮上,他們是企頸渴望陽光、阿泉買下的梵谷複製畫中的「向日葵」(「我喜歡它的顏色」)。正如他們聯手解救棄置荒野被藤蔓纏繞、損毀生鏽的摩托車,「想賦予它一個新生命」。莉納想當藝術家,瑩想當瑜珈老師,阿泉想賺錢念大學,只有十六歲的主人翁耽溺當下,和阿泉造愛時只想「慢慢來」,但對方草率行事。大概年少吧,感受不到時間流逝和改變的急迫性。
《南方》是作者構想中的四部曲之一。首部曲已描繪一幅完整的南國畫軸,有完整的街景、建築和人潮,但作者儲備了更多素材,會讓這幅畫軸增添更遼闊和幽黯的花園、河川和原野。小說的許多伏筆和作者背景顯示,這部帶有半自傳色彩的小說也可能跳脫南國,走向一個全新的疆域。
作者的敘事筆調炙熱而冷靜,無風無浪又暗潮洶湧,看似無事可說但筆墨涓滴不斷,書寫始終維持一種「劃一根火柴,全國就可能陷入火海」的氛圍。
小說結束得突兀但也恰到好處,「迪斯可燈亮了,萬花筒般的七彩光點在阿泉臉上流轉。他挨近我,講了一句話,被音樂淹沒了,我沒聽到」。讀者也沒有聽到,作者還有四分之三的故事沒有說完。
如前所述,在主人翁和阿泉的同性情誼穿繩引導下,形成一串充滿觸感、只適合指撫和默誦的故事念珠。
我就是不喜歡講話,所以才當作家。歐大旭在一次採訪中說。
作者簡介
作品曾獲時報文學獎小說優等獎、中篇小說獎、中央日報出版與閱讀好書獎、時報文學推薦獎、開卷好書獎、時報文學百萬小說獎決選讀者票選獎、聯合報讀書人最佳書獎、臺北國際書展大獎、博客來年度選書、OPENBOOK年度好書、亞洲週刊十大小說……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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