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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有把握」之外,更多的是他對攝影「時間」的追求──側記許震唐鏡頭下《追一條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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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震唐以「追一條溪──從環境、社會談起」為題,聊聊十二年拍攝濁水溪的紀錄與歷程。許震唐以「追一條溪──從環境、社會談起」為題,聊聊十二年拍攝濁水溪的紀錄與歷程。


「水流過的地方」系列活動第十一場邀請攝影師許震唐,以「追一條溪──從環境、社會談起」為題,聊聊十二年拍攝濁水溪的紀錄與歷程,以及對臺灣攝影脈絡的一點看法和思考。人稱許大哥、唐哥的許震唐,繼二○一三年與鐘聖雄合著《南風》攝影集後,終於在二○二五年迎來《追一條溪》

有別於《南風》裡的影像與文字,以彰化台西村居民的日常與生活處境,有較為強烈的議題導向,試圖喚起臺灣社會大眾重視六輕長期造成的空汙問題;《追一條溪》是許震唐揹著相機,從濁水溪的下游追溯到源頭,無數次往復來回的漫長光影紀錄。

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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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一條溪:濁水溪河畔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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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的追索

從《南風》到《追一條溪》,經過十二年的時光,其中究竟產生什麼變化?許震唐曾和他的編輯莊瑞琳談論《南風》的意義,兩人想法略有差異:編輯認為《南風》是對過去「紀實、寫實」的某種回應;許震唐則對「鄉土回歸」抱持較為灰色的看法。對此,他以臺灣文學的幾個切分點(六○到八○年代),簡易梳理對臺灣攝影發展的理解。他提到在二戰後一九五五年「人類一家」攝影展也影響著臺灣的攝影,六○年代現代主義影響,在攝影中出現張照堂的作品,鄉土寫實庶民紀錄的黃季瀛、許蒼澤等人;同時七○年代有所謂的文學論戰,書寫語言的歧異雖有不少爭論,但卻也開啟「本土意識」、「土地意識」的反思潮,攝影回歸本土、關注庶民;八○年代偏向現實主義,由於經濟發展,社會出現許多問題,攝影逐漸關注社會底層之事。到了九○年代末「這條線卻沒有連接起來」,這個階段儘管混雜而多元,但許多事情並未獲得「共識」,環境變動太快,「我們還需要時間重新檢討,回到土地面前。」

然而,許震唐認為臺灣的攝影沒有與國外的發展脫節,儘管有些延遲,但在系統上並沒有落後。攝影技術在一九六○年代也開始出現彩色影像,在此之前臺灣攝影大多為黑白;而主題有臺灣主體意識的「介入」,可從日本攝影師三木淳拍攝的蘭嶼,乃至於王信於一九八五年集結成《蘭嶼.再見》。尚有跟著臺灣當時社會脈動、與民主化進程同步,如我們熟悉的《人間》、《工殤》,或社會、街頭運動影像的出現,像蔡明德、謝三泰或張乾琦,「他們與社會都有很深的連結」。

這些脈絡整理與追索,無關乎個人偏好或攝影風格,讓許震唐在拍攝濁水溪時思考更多事情。他認為若未來要重新定義鄉土,可能得從更當代的過程來看。比起拍攝《南風》時的確定感,《追一條溪》拍攝過程中的曲折迴繞,帶給他更多的是岔出與停頓。許震唐笑說自己學理工,思維事情的模式總要訂個「計畫」,有開始與結束,遇到問題就解決,但碰上濁水溪這項攝影「計畫」:「你跟濁水溪的關係,它就不是計畫或一個觀點,我只是一直拍。」自二○一三年起,與《濁水溪三百年》作者張素玢及出版社合作,多次跑田調,許震唐持續拍攝濁水溪。即使長期下來已累積好幾萬張照片,他始終無法像拍攝《南風》那般篤定,出版也就因此不斷延後。


▌攝影的現場性

「不夠有把握」之外,更多的是他對攝影「時間」的追求。尤其他拍環境,需要一個較長的時間尺度才能辨識其中差異,並深入觀察環境和社會的關係。對許震唐而言,攝影必須有時間的概念和意義,否則它只是一個創作:「哪怕只是一張照片,你都要看出那個時間點、時間的關係。時間有好幾種:可能是當下的時間,也可能是你回望過去的時間。最重要的是,它未來能不能經得起時間的歷練。」

「時間指向曾經存在的地點」,許震唐用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的話,呼應他與濁水溪的關係。在不同時間點看見的濁水溪,它隱然連接成一個關於這條溪的時間地形。時間感的建立奠基於真實、現實與事實。「如果你沒到現場去,沒有辦法理解所謂的現實。」他提到幾位經典攝影師的作品,Alec Soth “Sleeping by the Mississippi”或Robert Frank “The Americans”,看過他們的作品後,他都曾親身跑一趟現場。「現場性」對他來說是一個重要支撐點,亦是理解的入口。

援此,許震唐走訪密西西比河畔的紐奧良法區,看法國移民貴族的墳塚,他終於瞭解Alec Soth為何要睡在密西西比河河邊,並拍下平民的墓。“The Americans”開頭那張坐在輕軌電車裡的人的經典照,許震唐彼時站在照片裡那條輕軌附近,按下快門,看見人們臉上某種黯淡、漠然的「表情」,好像才知道Robert Frank拍什麼。後來他想通那就是「社會性」:「要看見那個脈絡,才能抓到那張照片的意義。如果沒到那個現場,我其實沒辦法理解那個拍攝的過程。」


▌濁水溪的變遷與日常

這些現場包括社會性的意義,無論是從國外折返回來的觀點,抑或像許震唐二○二一年拍攝的神木村,以及參與地質公園出版計畫的拍攝,讓許震唐回過頭來思考拍攝濁水溪,該怎麼進行「日常而深刻的觀察」。許震唐嘗試從歷史著手,看濁水溪這條河流重大轉變與其後的變動,也就是若從一九二二年,八田與一引濁水溪建立烏山頭水庫算起,到後來集集攔河堰的建設,中間大概經過六十五年,因為攔河堰的緣故,濁水溪徹底改變。

他從下游捕魚的漁民開始接觸、拍攝。〈夜巡〉裡,一位平面設計師失業後從中國撤回臺灣,重回海邊的家,開始捕烏魚。這個拍攝主要想談中美貿易下的種種衝突,以及人如何適應與轉換;而〈野鰻.人〉則是談人與鰻魚的關係,「捕鰻人的生活其實是一場豪賭」,臺灣捕鰻苗的季節大致落在十一月到二月,從深夜到清晨是捕鰻苗的最佳時機,你得肉身拚博,收網時必須注意潮汐,因為一個不留心自己可能先被海「收回」。可與〈野鰻.人〉對看的是〈鰻工細活〉,這是許震唐後來為養鰻人做的另一份訪談影像紀錄。養鰻相當困難且成本極高,過程中除卻涉及技術,也與市場需求高度相關。進入資本市場後,它其實是一個巨大的賭注,深深影響我們與環境、鰻魚之間的關係。

談及〈野鰻.人〉所含括的環境衝突、時間以及人的生活適應與處境等,許震唐將拍攝過程及其影像的背後,一一顯影在大家眼前。他提到濁水溪潛藏著危險:捕鰻人需算準潮差,在漲潮前回程;溪邊玩耍的小孩,可能得面對溪底盜採砂石形成的洞,「常常掉進一個窟窿,爬不起來,走了」,許震唐回憶小時候放完暑假回到學校,老師會請班長抽掉某個座位,「又要下課了」,指的是某個同學掉進溪裡,再也沒有回來。

關於攝影書如何安排影像與文字,許震唐有自己的一套見解。他認為影像與文字之間可以維持「平衡」,它們能各自獨立也可互為表裡,端看你要在什麼樣的時間場合表述。以系列影像呈現,時間之中有諸多細節,這是他調度影像「時序」的方法:除了必須瞭解環境,對於時間與相應而生的行動和反應,也都要有所掌握。

照片裡一個人戴著頭燈看著他的網袋,有時漁網會撈入海洋廢棄物,在海流拉扯下漁網被扯破,許震唐說漁民不可能半路折返找材料再回到海裡,只能就地取材應變補網。而看到光打在漁民臉上:「有一種面對海洋變數、沒辦法掌控的感覺,可是他也不灰色洩氣……終究還是得面對這樣的情境。網子補了後,能不能捕到鰻苗?老實講也不知道。」另一張照片,鰻線放在一個有鴛鴦圖案的臉盆裡,大家看到圖案或許甚感困惑,但這就是村民的生活,七夕拜七星媽時也會拿同款出來。在許震唐看來:「鴛鴦呼應鰻魚:鴛鴦是一種期待,鰻魚本身也是一種期待,降海洄游就是僅存的一條路。」


▌在意時間與倫理

在意時間這件事同樣反映在許震唐拍攝的對象或主題,比如蘑菇產業及其勞動結構的變化,他至少花三年時間摸清楚:蘑菇原是冬季作物,會利用第一期稻作收成後的稻草,將其曬乾做成培養土,屬農業循環經濟的一部分。傳統菇寮需要人力,許多移工的加入一度讓蘑菇生產運轉流暢,也補充臺灣農業勞動力的不足,據他的觀察,移工每年換一批,但傳統菇寮轉成工業化的生產模式,過去的方式已無法適用。農業轉型同樣有風險,許震唐提到不僅是種菇、比如只能人力採收的冬、春筍,又或高經濟作物的菸葉,這些農產都需要一定的成本與勞力投入。農業也有階層:務農有較貧窮的階級,但並非所有農民都是「弱勢」,我們唯有尊重、「同理」,才可能真正看見需要改善的問題。

濁水溪的「日常性」,還有西瓜農與砂石車。〈串落濁水溪畔的珍珠〉系列影像,有一張老夫妻坐在路旁以大傘搭建的遮蔭處,邊等買西瓜的人邊午餐。照片裡的兩人看起來縮得很小,這是由於許震唐退到田裡,以稍遠的距離拍下:「當看到他太太遠遠騎腳踏車要送便當過來,就準備要退,這是現場的倫理。」

砂石場現場,也有砂石場現場的倫理。拍砂石場很長一段時間沒人搭理許震唐,司機倘若拒拍,他就不拍,這樣一待近四個月過去。待到有一天砂石場的大姐問:「你怎麼天天坐在這裡?」許震唐形容那段等待的日子就跟砂石場的流浪狗一樣。後來透過引介,陸續接觸願意讓他拍攝的砂石車司機,但其中也不乏會對他講故事但仍然拒拍的人,因為他們知道外界看待砂石車司機,可能是帶著醜惡與負面的印象,許震唐則認為,我們所見的「惡」,在某些階段,它可能是「善」,這是他在砂石場田野所觀察到的事。


▌不完美的鄉土

來到濁水溪上游處,許震唐拍下許多「地景中的文本」。許震唐說現在的環境很多都是「合成」,不是照片合成,是環境因著人為或者其本身的變動所造就的「合成」景色。像是八八風災後的神木村;或廬山反覆垮掉的景況,彷彿一種隱喻,如我們永遠無法記得的「歷史」,也似我們未曾擁有過歷史。消費社會帶來的「日常遺物」,如垃圾、廢棄的化學藥劑,亦是濁水溪恆常難題的一部分。

「鄉土」是什麼?或許它必然是一個永恆的追問。從攝影角度出發,許震唐認為:「影像不能只是在事件、節慶或活動的延伸與紀錄。它在日常中必須要體現這個社會的意義,甚至現場性。也不能只是停在某個階層、某個部分的自我意識裡。」至於要在鄉土找出記憶,還是從藝術中找到鄉土的未來?這兩者對他來說都是一種可能性,也是回望。

講座近尾聲想起許震唐說,自己曾因拍照拍到手斷。復原時醫生問及是否拆鋼釘,許震唐決定不拆。「我現在這裡剛好有一塊鐵板、這塊鐵板價值一部徠卡相機。」許震唐指著自己的左手腕這麼說。無論是哪一個鏡頭,許震唐大概會像河流一樣,繼續流淌,持續拍下去。


追一條溪:濁水溪河畔記事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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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畢業,現任職花蓮時光書店店長,喜歡書和逛書店,文章散見《聯合報》副刊繽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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