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盜與神探的頂尖對決──是勢不兩立的對手，還是自己的另一面？

「你是唯一支持夏洛克．福爾摩斯，還是私心只愛亞森．羅蘋？」忘記是在哪個講座場合，有個聆聽入神的台下聽眾於活動結束之後問了我這個問題。第一時間我嚇了一跳，若是除去這個世代才被廣泛運用、差一點就是情勒的煽動性用語，這個小學時候同學們目露凶光地問我「你是福爾派還是羅蘋派」、若是答錯就會慘遭阿魯巴的二選一問題，沒想到在我已是中年大叔的年紀還被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詢問。只不過，歷經三十多年推理閱讀歲月之後，我不禁自問，這兩位分別代表神探與怪盜的標誌性人物，究竟是勢同水火的宿命對手，抑或是性格中隱而未顯的另一面？

且讓我們話說從頭。

當他也還是青少年的時候──我說的是福爾摩斯的創造者亞瑟．柯南．道爾，就已經沉迷於美國詩人暨小說家艾德格．愛倫．坡所寫如〈莫爾格街凶殺案〉這類的故事，更是對擅長觀察、崇尚邏輯的業餘偵探C．奧古斯特．杜賓佩服得五體投地，還趁拜訪舅公的時候踅了一趟法國巴黎（〈莫爾格街凶殺案〉的舞台就在那裡）。沒多久，道爾選擇就讀家鄉蘇格蘭的愛丁堡大學醫學系，其中影響他很深的老師貝爾醫師，喜歡帶領學生在診間對病患的衣著言行進行與疾病診斷相關的推敲：「大衣的袖子、褲管膝蓋部分的面料磨損、長出硬皮的拇指和食指、靴子上的痕跡……以上任何一項都能提供我們線索，若全部加總起來還不能讓一位訓練有素的觀察者得到啟發，那就太說不過去了。」

說不過去的是，畢業後理所當然走上行醫之路的道爾心有旁騖，斜槓當起小說家來，將貝爾醫師的機敏睿智搭配杜賓聰明歸聰明但更顯魅力的古怪龜毛，形塑出福爾摩斯與華生這一對偵探和助手，解決一樁樁離奇又危險的委託。神探猶如戰功彪炳的名將，少了戰場就少了增添勳章的機會，只不過殘酷血腥的謀殺犯罪化約成鬥智鬥力的理性遊戲，讓大眾讀者有機會公平競爭（我也可以推理出真凶！）但最終往往甘拜下風，「破案第一人」的魅力從十九世紀末的英國延續到二十一世紀的全世界每個角落。

比道爾晚個五年、相隔一座英吉利海峽出生的莫理士．盧布朗，家境較道爾優渥許多，曾念過律師學校但未完成學業，當過記者可是後來轉行寫愛情、犯罪等類型故事，文字受大文豪福婁拜與莫泊桑的影響頗深，雖然頗獲文壇肯定但市場回響度並不高。某一天，正在籌辦雜誌《我全知道》的好友皮耶．拉菲特上門邀稿，問他願不願意為創刊號提供一篇冒險小說，兩肋插刀的盧布朗於一個月後將〈亞森．羅蘋就捕〉寄給了拉菲特。

等等，倒帶一下，羅蘋這個人物是怎麼孵出來蹦出來的好像沒給解釋？「據推測」是盧布朗看了新聞報導的某個黑幫分子而觸發了他的寫作靈感，另有一說是他直接挪用了某位劇作家作品裡的紳士怪盜來發展故事……大家沒回頭去探究太多的原因可能極為簡單，那就是「原本只是幫朋友一個小忙」的舉手之勞，卻無心插柳地廣受讀者喜愛並且遭到隨之而來的編輯追殺──面對好友聲聲催促，小說家一開始還客客氣氣回覆「羅蘋已經坐牢，故事很難再接下去」，沒想到見多識廣、手腕高明得多的友人僅淡淡地回答：

「那只好安排他逃獄了。」

羅蘋初登場時也許只是微微的壞壞有人愛，沒想到讓他更猖狂地為非作歹的，竟是隱身其後的雜誌編輯。因此聲名大噪、稿酬淹腳目的盧布朗自然樂得全職撰寫怪盜紳士的冒險，讓這個看似反派的犯罪角色成為娛樂大眾的焦點人物。由於羅蘋令人同情的兒時遭遇以及懲罰跋扈有錢人的反制舉措，浪漫化了他在現實法治所不容的盜竊行徑，因為正義女神的天秤偏向既得利益者而無力顧及受壓迫的弱勢一方，小說裡的反英雄才是帶來莫大希望的救贖寄託。無巧不巧的是，寫膩羅蘋故事的盧布朗曾經另創私家偵探吉姆．巴內特這個新角色，最終依然併入羅蘋的另一個分身，卻意外成就了「怪盜也是名偵探」的形象。

有趣的事情來了，其實在羅蘋冒險故事的《奇巖城》與《怪盜與名偵探》中，就曾經上演怪盜vs名偵探的捉對廝殺戲碼，這當然不是羅蘋vs巴內特的量子糾纏，而是盧布朗未經道爾的同意之下，大剌剌地在自己創作的故事中讓福爾摩斯與羅蘋對決──連載的時候是如此，集結出書時他稍稍對調了夏洛克．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的首字母，不過任哪個讀者都看得出Herlock Sholmès指的是誰，台灣的中譯出版品也沒費事讓這番「美意」再現就是了。

怪盜與名偵探到底是不是水火不容的好對手？撇開法國人不講武德的擂台設局，回頭審視福爾摩斯的諸多「功績」也不見得是規矩行事的結果。他曾經竊取跟王公貴族有段私情的女子的信件和照片，以易容術假冒他人，甚至縱放他認為其情可憫的罪犯……一邊細數神探違法犯紀之事，一邊卻讓人感覺到他並非一臺只顧動腦推理的冰冷機器，而是個也有欲望、也會憤怒、也懂悲憫的血肉之軀，或許不像羅蘋那般風流倜儻，至少還算是性情中人──

如此說來，怪盜與名偵探絕非正邪不兩立、見到面一定要打一架的劍拔弩張，更不需要支持者勉為其難地選邊站（小孩才做選擇，我兩個都要），若是能重讀小時候就接觸過的福爾摩斯探案與羅蘋冒險，或許有以前沒料想過的感受會巧妙浮現，拾回徜徉書海、紙上冒險的美妙滋味…..是回頭讀故事的時候啦！

亞森‧羅蘋全集出版60週年紀念套書(30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