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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郁佳/你是風,我曾是海,如今風平浪靜── 讀《少年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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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開頭,蘇格蘭失業凋敝的格拉斯哥貧民窟,青少年日常嬉鬧:一群男孩踢足球,女孩在寒風中發抖,男孩要她們三、四人站一組當球門柱。球不時打到女孩的臉,女孩假哭,指定某個男孩親她。

書中場景總像午夜煙火斑斕炸裂。理所當然,其實異常。男孩踢球,第一不會拿個空罐當球門柱,直接使喚活人代替,女孩不會拒絕,乖乖站好。第二射門不會避開活人柱,更不忌諱打臉,表示男孩打女孩沒問題(反而是球來女孩躲了有錯,因為你是球門柱、球門柱怎麼能跑啊)。因為第三,女孩把被打當成領取福利的特權,樂於為之。

不寒而慄。



《親愛的夏吉.班恩》作者道格拉斯.史都華的小說《少年蒙歌》,性感單親媽媽擺攤賣熱狗給貨車司機,一夕失蹤。十五歲的么兒蒙歌以為她被貨車司機姦殺分屍棄河,急瘋,每天像貓盯著窗外等她回來,望眼欲穿。幾天後得知媽媽正常擺攤,原來是跟新男友同居,怕有小孩會被甩,乾脆不告而別。而家中木頭窗框已被蒙歌焦慮啃爛。

被遺棄、挨餓、挨哥哥揍的日子裡,蒙歌和鄰家少年詹姆斯相戀。詹姆斯喪母,父親遠駐外地石油鑽塔,他從小躲在自家鴿舍照顧鴿群,只跟鴿子聊天。戀愛是一線曙光,照進了兩個少年孤寂的靈魂。
親愛的夏吉‧班恩

親愛的夏吉‧班恩

少年蒙歌(《時代雜誌》年度百大好書‧布克獎得主最新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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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戀愛也讓蒙歌踩進了恐同的雷區。哥哥是新教幫派老大,結夥洗劫工地時,只要一個幫夥翻工具箱動作太小心,哥哥就嗆:「喔,查爾斯王子!你能替我倒杯茶嗎?幹你媽的臭娘砲。」「別他媽浪費時間,像在選拿哪條胡蘿蔔塞進你屁眼裡。」每個幫夥都嚇死,怕「老大是不是在說我」,怕自己不正常,娘砲,丟臉。

警察突襲,可不可以教小孩少侮辱同志?結果警察威脅他從鏟斗機上下來:「你會很爽。如果你現在下來,我會先吐口水,比較不會痛。」一群警察大笑喝采:「你有姊妹嗎?」

鄰家獨居男同志出門買菜,鄰居當面喊卡宏先生,背地叫「傻小妞」。小流氓圍上來挑釁他:「你在看我屁眼嗎?」「哎唷,你有看到那老頭看我屁眼嗎?」想騙他反擊,製造藉口痛揍他。小流氓一無所有,但還能踐踏同志滿足優越感。

就連蒙歌和男友放學溫存,看個電視也被迫觀賞公開刑求同志。英國皇家大匯演,一個喜劇演員娘腔娘調,讓眾人嘲笑。笑得愈大聲,他搖晃愈快,說話愈含糊。「傻小妞」讓人想起金曲獎,徐熙娣叫青峰「峰姐」,追問有沒有人這樣叫他。我沒想過,一對廢墟少年情侶在客廳看電視打發時間,看到青峰一路被羞辱卻無法還手,會是什麼心情。

男友提醒蒙歌,如果被發現是同志,「他們會捅死我們!純粹為了在酒館吹噓,他們會把我們撕成兩半。」「對他們來說,我們連屎都不如。」



蒙歌再七個月就滿十六歲,十六歲象徵自由:離家出走不怕被學校報警安置,未婚媽媽可以從家裡搬出去住。姐姐工讀養弟弟,追到媽媽熱狗攤討家中水電瓦斯費,逼媽媽付到蒙歌十六歲生日:「之後你能隨心所欲摧殘自己,想辦法快點一了百了。」媽媽則逼蒙歌十六歲該去追女生。

男友不願再「為一個從不回家的老頭子,扮演開心的家庭主婦」,等十六歲要搬去別的城市闖一闖。蒙歌無法想像不用擔心媽媽出事的生活有多爽,要男友等蒙歌滿十六歲一起逃。但媽媽沒人照顧,他也放不下。男友說,如果蒙歌一輩子陪媽媽,就是另一個「傻小妞」,錯過自己的人生。

蒙歌很氣男友去找女生。男友委屈,原來爸爸逮到他打同志交友電話氣炸,規定他得交女友,否則滾出去。他是為了蒙歌才留下,為留下而妥協,蒙歌卻為此怪他。

蒙歌想到哥哥也是,一廂情願要教蒙歌當個男子漢,逼蒙歌參加械鬥,硬塞刀子要蒙歌隨身帶。蒙歌說臨檢被抓就洗不清,哥哥堅持他不會被臨檢,「你會感謝我」。哥哥要帶蒙歌去打爆天主教徒。男友就是天主教徒,不准蒙歌去。哥哥威脅做掉他男友。蒙歌左右為難,也為男友作出最大犧牲,但男友難以接受。宛如《以你的名字呼喚我》的初戀纏綿,竟成了羅密歐與茱麗葉世仇悲戀。
 


格拉斯哥的主保聖人蒙哥,為弱小伸冤。紀念他的詩「這是永遠不會飛的鳥。這是永遠不長大的樹。這是永遠也不響的鐘。這是永遠也不游的魚」,多是雪冤的傳說:

門徒殺死聖塞爾夫馴養的知更鳥,栽贓蒙哥。蒙哥捧起鳥祈禱,牠就復活了。
修道院小男孩看管聖火睡著,男童們熄火陷害他。蒙哥摘下結冰的樹枝祈禱,樹枝就燃起火焰。
國王送皇后戒指,又偷了扔河裡。逼皇后出示戒指,交不出就要殺了她。蒙哥派人下河捕魚,第一條魚便銜來戒指還給皇后。

《少年蒙歌》中,大人也常為小孩不能負責的事情怪罪蒙歌。媽媽為留住男友,發誓戒酒。參加無名戒酒會,哭訴蒙歌「被天主教男孩玷污」,害她丟臉又無助。會中兩個陌生男人為她分憂解勞,自願帶蒙歌去森林露營釣魚。媽媽相信蒙歌會變同志是因為早年喪父,跟這兩個男人學男子氣慨,必能治好蒙歌的同志傾向。一把蒙歌趕出門,媽媽立刻把茶倒掉,酗酒狂歡慶祝。

換四趟公車前往遠方森林,途中老男人醉倒車上,坐過頭,怪蒙歌沒叫醒他。蒙歌不知身在河方,說不知道哪裡該下車,男人就惱怒想揍蒙歌。

扎營釣魚,老男人顧著喋喋不休話當年。驚覺一無所獲,才怪蒙歌害他說多了,釣不到魚。



兩個男人問蒙歌幾歲,長毛了沒,動手脫蒙歌衣服,說要看發育如何。蒙歌舉起雙臂,方便被脫。讀來就是舉手投降,對蒙歌而言,世界是一場沒人告訴他規則的遊戲,人生就是無止境的投降。哥哥會突然疼愛起蒙歌,把蒙歌騙得暈陶陶再賞他一巴掌,大樂,教蒙歌學會懷疑他人的善意。別人說反話,老實的蒙歌總信以為真,被當傻瓜。上課學簡單的概念,都令他焦躁不懂,想摔東西。

媽媽像傀儡師,操縱蒙歌的每個動作,讓他焦慮到啃窗框。媽媽越擅長擺爛,蒙歌越嫻熟於原諒。媽媽負責遺忘兒女,蒙歌負責提醒兄姐,記起媽媽好的一面。媽媽訓練蒙歌為她無止境付出,但蒙歌給太多,全浪費了。

被帶去森林露營,入夜寒冷,蒙歌卻只穿足球短褲。因為媽媽不給他時間打包,就轟他出門。看他穿不夠,也沒攔住他。

搭公車去露營,付三個人的票錢,蒙歌算不出總額,為自己算數慢羞愧。想著因為媽媽酗酒,他只能輟學回家看護。全是說不出口的冤情。

沒人在乎蒙歌到底跟誰去了哪,沒人保護他,成了兩個男人眼中完美的獵物。他們用蒙歌媽媽、哥哥的語言脅迫蒙歌:「你娘砲喔。喝下去。」一手捧蒙歌後腦,酒瓶口塞進他嘴裡,一手抬高瓶子灌酒,「再一口!再一口!再一口!」

「你不能告訴任何人。不能跟媽媽說,不能跟哥哥說。如果他們知道你做的事,還有你有多喜歡,你永遠無法成為男人。」「大家都知道你是個淫蕩的同性戀。噁心的小娘砲。到時候就各說各話,看誰比較可信。」


 
書中有三層「聖人蒙哥」。第一層,鄰居太太被家暴,仍不離開丈夫。受媽媽虐待最深的蒙歌,卻在兄姐幹譙媽媽時,負責提醒兄姐媽媽好的一面,要兄姐原諒她。鄰居太太、蒙歌,都是聖人蒙哥,為所愛伸冤,原諒無邊無際。在現實中,也有無數倖存者,長期在憤怒和原諒之間來回擺盪。有時候,要求兄姐原諒媽媽,可能是在抵抗自己心中「無法原諒媽媽」的部分。

第二層,因此小說用了整本書,來同理這種「總覺得自己不好」的內疚。倖存者經常無法原諒自己,本書扮演聖人蒙哥,向倖存者揭明,倖存者怎樣冤枉了自己。《新約聖經》〈路加福音〉門徒爭論誰為大,耶穌說:「凡為我名接待這小孩子的,就是接待我。」「你們中間最小的,他便為大。」本書便演繹了耶穌視角去翻轉階級。

第三層,蒙歌蒙冤之際,有理說不清,是別人做了聖人蒙哥來救他。聖人其實早已知道社會不公平,說出真相都會越描越黑。只能用魔術偷天換日,讓死鳥復活、冰枝起火、游魚銜環以報。本書看穿魔術,原來沒有復活,是一隻活鳥代替了它。悲哀冷徹,卻仍溫暖。


 
開頭挨球打的活人門柱,暗喻蒙歌。踢足球打到人滿不在乎的男孩,就是媽媽。

前作《親愛的夏吉.班恩》結束於承認「媽媽不愛我」的淒傷,為何《少年蒙歌》能重新肯定家人的羈絆。原來惡棍的酗酒逃避、推諉怪別人,都是媽媽的鏡像。在與惡棍纏鬥中,蒙歌象徵性地消滅了壞媽媽,留下好媽媽。更重要的是,完成了對媽媽的依戀與失戀,明白媽媽為的是她自己,蒙歌得以放下羈絆,跨出為自己而活,嶄新的第一步。原本傳說中永遠不會飛的鳥,竟然解凍,振翅飛向無邊無際的朗空。令人心熱眼濕,為微渺生命排除萬難、遇山開路的力量感動。

每個失戀,總蘊藏了重新戀愛的動力。每個厄運裡,都蘊藏了推開厄運往前走的能力,只是需要時間成熟。那尚未解開封印的能力,現在是最小,但也是最大的。

親愛的夏吉‧班恩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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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基隆人。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全職寫作。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長篇小說《愛比死更冷》;圖文書《帽田雪人》;散文《吃喝玩樂最善良》,亦參與《字母會 I 無人稱》小說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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