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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孤獨眾生相

【馬欣專欄】沒有比此刻更完美的時刻了——屬於中年人渺小的轟然,《我的完美日常》與《滯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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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方海報/《我的完美日常 》甲上娛樂、《滯留生》環球影片 )

我發現將作品與事件當魔術方塊看,每次看就會有不同發現。
比方從人心來看那些回憶的流變,或從事件中鑽個小孔來看人性的切面,這對我來講都是生之樂趣,
它不見得會接近真相,但比較接近我人生想追的真理。
如果電影大師塔可夫斯基說當個「合格的讀者」是重要的,那我們何妨一路當個找答案的人,
在找答案的過程中,它就是你自己的故事了。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這一屆的奧斯卡頒獎結果不讓人意外,仍然非常美國的本位思考。但它的入圍名單非常精彩,其中入圍國際電影的《我的完美日常》與入圍最佳影片《滯留生》是低調的深刻,充分訴說了「沒有比這一刻更完美了」的中年現實。過去俱成了時代的眼淚,未來則無法應許,中年的智慧卻以這樣的溫柔與美感傳達了出來。

本屆奧斯卡一如預料給了《奧本海默》與《可憐的東西》最大的肯定,但比起得獎結果。這次的入圍名單仍是兼容並蓄的,其中尤以《滯留生》、《我的完美日常》、《美式小說》三部最能體現當代人在時代迅速變遷中,各自站的板塊迅速漂流的巨大未知感。

獲得最佳改編劇本大獎的《美式小說》對於當今過度且無所不在的「政治正確」,有著非常到位的諷刺,台詞更是令人玩味。

然而執導手法與風格上最唯美的仍是《我的完美日常》與《滯留生》,簡直有中年世代目送舊時代列車遠去的情懷,但共同優點是它們的手法節制而不濫情,彷彿世事本是如此。當中年的重要性在職場上已貶值,相信的價值觀也崩解時,電影裡的兩位中年人寂寥地活在自己的信仰裡,於社會來說是微不足道的,但仍然熱愛生命本身。

一個中年的老師如頑石一般仍在對抗著現實,表面安分內心呼嘯,懷才不遇且憤怒著。( 劇照/《滯留生》環球影片 )


科技烏托邦即將全面到來之前,年輕人踏上了新的曠野(前一代可供參考的生存法不適用),而中年則進入了新的未知,被淘汰的預感總在門外呼嘯,屬於六七年級的茫然沒有濃墨重彩,其分量只能輕輕地訴說。

文溫德斯的拍攝手法就是如此詩情,以音樂與風景溫柔包裹著一內心受傷中年的生活。入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我的完美日常》以文溫德斯《尋找小津》的手法讓你緩緩進入主角與這世界的同床異夢。但這異夢如此美與殘酷,讓這部安靜的電影,因不給予結論的溫柔而令人心碎。因這世界並沒有要接住跌倒的中年人。

在《我的完美日常》中,東京公廁清潔職人平山(役所廣司飾)的生活充滿儀式感:無論是早晨為植物澆水為起點、從自動販賣機開始的早餐、在車上播放的卡帶(充滿七零年代的搖滾)、中午看著光與樹影邊吃著三明治、晚餐的老地方與盆菜、睡前看書與淺夢中腦中的膠捲式回憶。

主角平山自轉在自己的世界裡,也專注在他每一刻的生活裡。( 劇照/《我的完美日常 》甲上娛樂 )


主角平山的日常小軌道如此周而復始,無關於他人的運行,讓人充分感受到他的生活方式無意要與這世界拋接球,他自轉在自己的世界裡,也專注在他每一刻的生活裡。雖然打掃公廁的生活不盡如人意(夥伴常脫班),但平山的那種「沒有哪一刻是比這一刻更幸福的了」的活法,令人共感到一種宿命的積極性。

未來總挾著惘惘的威脅,中年的資產與體力似乎只夠「我這一刻是幸福的」的積極,這已經不是什麼平成年代的小確幸,而是只能如此的積極地享受生命。

這在電影《醉好的時光》也有同樣的醍醐味,都時不我予卻仍讓「這一刻」擺脫時代對「時間」的綁架。這份決然與酣快也引出了他們前半生的痛楚。《我的完美日常》即便在文溫德斯的手法中如此疏離,但那份回湧的遺憾與可能成為「下流老人」的處境仍隨時閃現。

這不僅是一個清潔工的故事,而是一種對世道的無法苟同的決絕,演員役所廣司足以讓他成為坎城影帝的哭戲,與《醉好的時光》邁茲·米克森的最後一段舞一般強大,我們相信與熟悉的世界可能遠去,而其寂寞可能失重於這貧富正快速撕裂的現實中,但沒有一刻比這一刻更好了,這大半生仍值得我們敬上一杯。

以Lou Reed的搖滾歌聲遣懷,導演文溫德斯封存了那時候的美好,仍勇敢以這樣的古典敘事拍片(這種緩步的敘事法看一部少一部),似乎在相約我們「夢中見」。役所廣司精彩的百感哭戲似乎不為哪一樁事,更像代替我們哭出這般疲倦的老情懷啊。

對我來說後座力很強的《滯留生》目前在台院線賣得並不太好。電影的節奏也是緩步抒情,從一開始巴頓中學前的雪景與音樂就充滿了鄉愁,彷彿回到90初期靜水流深的風格。

一個中年的老師如頑石一般仍在對抗著現實,表面安分內心呼嘯,懷才不遇且憤怒著。這樣的一個老師跟一個過度跳脫的學生被迫相處,從而發現原本他不瞭解的這位富裕幸運兒人生也充滿了不公與被忽略。

世代間的對立轉換成理解。快失去信念的老師意外做到了教育的最大值。( 劇照/《滯留生》環球影片 )


這位長年被忽視的老師不像是1989年名片《春風化雨》(羅賓威廉斯主演)那麼一開始就充滿了愛,但意外地讓我在2024年看到了另一種「春風化雨」。他不能像基廷老師被許多學生所銘記著,但卻成為某一個學生的救贖,仍然完成了惠特曼所寫的「Oh Captain! My Captain!」的精神。

《滯留生》描述的是三個人因巨大挫折而人生卡在滯留期,世代間的對立轉換成理解。快失去信念的老師意外做到了教育的最大值,然而就像電影開頭的細雪一樣,他是無人知曉地持續付出。

《我的完美日常》與《滯留生》都活在「無人知曉」之中,與這時代推崇的「大鳴大放」、「張牙舞爪」不同,雖然兩條路終歸都會走向大片大片的「遺忘」。

前者卻美多了,至少以電影藝術來說,它們所拍出「無人知曉」更趨近尊重生命的本質,昇華了殘破卻高貴的靈魂。

 

※本篇文章由作者個人創作授權刊登※


《我的完美日常》(Perfect Days)德國電影大師文溫德斯執導,役所廣司榮獲坎城影展最佳男演員獎。本片代表日本參加第96屆奧斯卡金像獎,成為入圍「最佳國際電影」名單中唯一的亞洲代表。故事描述東京的廁所清潔工,如何在簡單的生活中,保有對音樂和書籍的熱情,拍攝他熱愛的樹木,無法預期的遭遇也逐漸發生。


《滯留生》(The Holdovers) 2024奧斯卡金像獎5項大獎提名,金球獎2項大獎得主(音樂或喜劇類)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奧斯卡金像獎5項大獎提名,最後獲得最佳女配角。故事描述難搞怪老師 V.S. 叛逆學生,即將改變彼此的一生。


作者簡介

你花最多時間的,終會變成你。

──
音樂迷、電影痴,其實背後動機為嗜讀人性。娛樂線採訪與編輯資歷二十餘年,持續觀察電影與音樂;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專欄筆耕。 曾任金曲獎流行類評審、金鐘獎評審、金馬獎評審、金音獎評審、中國時報娛樂周報十大國語流行專輯評審、海洋音樂祭評審、AMP 音樂推動者大獎評審。樂評、影評、散文書寫散見於報章雜誌如《中國時報》娛樂周報、《聯合報》、《GQ》、《幼獅文藝》,及「博客來 OKAPI」、「非常木蘭」、「書評書目」等網站,並於「鏡好聽」平台開設Podcast 節目《馬欣的療癒暗房》。
著有:散文集《看似很美,其實是壞掉的》《邊緣人手記》《階級病院》;影評集《當代寂寞考》《反派的力量》《長夜之光》、看似很美,其實是壞掉的》。

OKAPI專訪:30不立,40也很惑,人生永遠On the road!──瞿欣怡X馬欣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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