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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界人生

【宋瑛堂翻譯專欄】刁鑽的hip!除了譯為「屁股」,它還有這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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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插臀」(hands on hips)是什麼動作呢?你兩手伸到背後,按在屁股上,看這姿勢怪不怪。也有人譯成「搭臀」。英翻中的譯本裡,不分男女,為什麼常擺這一款高難度姿勢?難道屁股會說謊?

哥倫比亞天后夏奇拉的千禧名曲強調,屁股不會說謊(Hips Don't Lie),看那曼妙的臀舞就知道她不是蓋的,成年才學英文寫英文歌的她並沒有搞錯 hips 的意思。問題在於,hip 指的真是香臀嗎?


多數英漢字典中,hip 的首譯是「臀部」,第二譯是「髖」,國家教育研究院樂詞網的解釋更以「髀」打頭陣。髖和髀在哪裡,大概只有病患和醫界最熟悉,文學譯者多半避用。把 hands on his hips 餵給機器翻譯龍頭 Google 吃,結果吐出「雙手放在他的臀部」,普世迷信的 ChatGPT 也跟進,導致的異象是「插臀」這一類怪動作在譯本裡氾濫,坑殺了許多勤查字典的譯者和編輯。

英漢字典列出「臀」「髖」後,有少數幾家會追加一譯:「腰」。手放在腰上,就是古今中外常見的「插腰」。不信你上網查一查 hands on hips 的圖片,看何方神聖膽敢自摸尊臀。改單數 hand on hip 搜尋,同樣是插腰,只不過多了幾幅英美謔稱的「茶壺站姿」。

 單/雙手插腰是時尚雜誌常見姿勢 
ELLE KOREA (韓文版) 2022.11 GH封面隨機出貨 (航空版)

 

查過了單雙手插腰,你或許會好奇,雙手擺臀部的姿勢總有人做吧?你鍵入 hands on buttocks 再搜尋一次,有些是手插後口袋,很多是襲臀照,更有幾張便秘示意圖,整體看來並非日常自然擺的姿勢。

溯源 hip 字的英文定義可見,hip 字雖小,卻是一個介於腰臀之間的陰陽部位。根據劍橋英英字典,hip 是「腰以下、腿以上的左右兩側」,或「腿部與上身之間的關節」,在英語系國家屬於高頻字,既不是臀也不是腰,在中文卻是可腰可臀、差一字就失之千里的灰色地帶。

除了插腰之外,「抱小孩」的英文也常被華人誤解。有個抱法 baby on hip,偽文藝腔的 ChatGPT 說是「臂懷嬰兒」,Google則譯成「嬰兒在臀部」。有一位「手放屁股上」的譯者,在同一本書裡多次誤解 hip 的定義,順理把這抱法詮釋成「背在背上」。其實,baby on hip就是「把嬰兒抱在腰間」的意思,手痠背痛的媽媽們不妨打聽「前抱式斜背帶」之類的育嬰神器。

ELLE 西班牙版 9月號/2022

把嬰兒抱在腰間(baby on hip)


育兒神器:前抱式斜背帶。(圖 / pixta圖庫)
雕蟲小字如此刁鑽,譯者必須見招拆招。王安琪教授譯《赫克歷險記》裡有一幕,小遊民赫克鑽進馬戲團看白戲,欣賞到「短裙輕柔滑順,飄舞在大腿周圍」(dress flapping soft and silky around her hips)。這不表示譯者誤解 hip ,因為在同一幕裡,「馬背上的男女都放開韁繩,女的兩手插在」,表示譯者明瞭 hip 的彈性空間。
赫克歷險記(美國南方文學經典,完整全譯本)

赫克歷險記(美國南方文學經典,完整全譯本)

在格雷一鞭子揮出50道陰影的熱潮中,我也用筆名翻譯過一本情慾文學,三百多頁的小說寫了40幾次的 hips。排除掉明顯的「插腰」「擺臀」動作之外,濃情男友每伸愛手,落點一定在她的 hips 上,女主在床上移位也用這字,精確譯成「髖」未免太消火,用詞只好不斷在「蠻腰」、「臀腿」、「小屁屁」、「腰臀」、「骨盆」、「恥骨」、「腰際」之間幫他們頻換體位,同時暗酸這男人太正經古板了吧。

腰臀大腿之外,hip 也可以是「古板」的反義。我高中時愛聽一首搖滾歌〈Hip to Be Square〉,當時查遍字典不懂歌名,十多年後再聽,才頓悟 hip 和 square 都是形容詞,原來美國天團 Huey Lewis & The News 歌頌的是「古板正經(square)也是潮(hip)」的理念,解讀為「屁股是廣場」的歌迷不宜再固守英漢字典名詞,因為這比喻牛腰不對馬臀,和「手插屁股」一樣怪。所以,照顧讀者的譯者除了潛進曖昧魔界摸索,查完字典還得換個詞性,理解後再具體揣摩,更別忘了跪求高手,直到怎麼看都不怪了才可下筆。



作者簡介

台大外文系畢業,台大新聞碩士,著有《譯者即叛徒?》,以《內景唐人街》獲「梁實秋文學大師獎」翻譯首獎。曾任China Post記者、副採訪主任、Student Post主編等職。文學譯作包括《勸誘之邦》《十二月十日》《迷蹤》《分手去旅行》《修正》《該隱與亞伯》《斷背山》《鼠族》《蘭花賊》《宙斯的女兒》等。

✎OKAPI專訪:「趕進度時,壯士譯者要有斷網的決心。」──專訪《譯者即叛徒?》作者、資深譯者宋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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