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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厚心得

兒子遭受無妄之災橫死,匿名留言的鄉民卻說那是他和媽媽自業自得──讀《那一天,你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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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照顧不了所有的人,所以神創造了母親。」
──印度電影《母親的告白》(2017)
白髮人送黑髮人,突然間失去懷胎十月、含辛茹苦呵護到大的寶貝孩子,絕對是全天下的父母最不想要遭遇到的噩運。然而命運從來不由我們做主,如果有一天真的不幸發生了這種事,甚至眾人將責任歸咎到妳們一家的身上,妳該如何面對後續的人生?
 
北海道作家正己寿香在她的第10本小說,也是第一次引進台灣的代表作:《那一天,你做了什麼》(2020)中便嘗試探討這個主題,被稱為是慟哭系的傑作。這個故事的概念,來自於日本2018年暑期鬧得沸沸揚揚的社會新聞中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那一天,你做了什麼【日本啟文堂2020文庫大賞冠軍】

那一天,你做了什麼【日本啟文堂2020文庫大賞冠軍】

在8月份的大阪,一名被拘留4天的性侵犯樋田淳也,竟從富田林市警察署內成功逃走。日本警察耗費48日的時間、出動四萬名警力追捕才終於再逮捕到他。樋田在逃亡到香川、愛媛、山口的期間,持續犯下多起強盜搶劫案。

回顧這整起案件都相當離譜,首先是內部調查中爆出當時值勤的巡察部長違反規定帶手機進去扣留警戒區,著迷地看了40分鐘的A片,而讓接見律師後的樋田有落跑的可趁之機。再來是一個半月期間逃犯根本沒有刻意易容與隱藏身分,只是偽裝成正在環島的單車背包客大搖大擺地騎在路上。不但沒有被大量目擊的民眾發現其真實身分,他甚至跟人大方合照尋求金錢贊助。曾經偶遇、聊天的警察還幫他的「旅程」加油打氣。

2022年的3月28日,最高法院駁回了樋田的上訴,以「逃亡中引發社會不安,犯下多起罪行」的理由判處17年有期徒刑,算是為這起令許多幹部與警員遭受嚴厲處分的日本警史重大恥辱劃下了句點。案件的荒謬性蔚為時事話題,「逃犯的生活」啟發了橫溝正史賞作家染井為人寫出改編為日劇的500頁大作《正體》(2020),也入選今年台灣犯罪作家聯會評選的「2022完美犯罪讀這本」年度最佳翻譯小說榜。
正體

正體

在那個人心惶惶、國民情緒焦慮,對警察的譴責節節升高的夏天,正己寿香關注到的焦點與眾人不同,不是站在事件核心的犯人或警方,而是夾在其中,根本與案件無關的「犧牲者」──8月30日晚間大阪府警接獲通報,指證一名騎著小型機車的男性很像樋田。警車攔下嫌犯,但他不願接受詢問、逆向行駛闖紅燈逃跑,卻撞上電線杆當場死亡。根據後續調查,死者只是個17歲的高中生,之所以會跑,是因為偷了機車無照駕駛的關係。事實上在樋田事件中,日本警方收到上千則目擊誤報,而這名高中生在不對的時間做了不對的事,便迎接最慘烈的結局。

正己寿香在「小說丸」的專訪中說,這起鮮為人知的意外在網路上的討論不多,但讓她感到非常不舒服。留言充斥著「活該」、「誰叫他要逃走呢」,鄉民以「這是死者自己的責任」來做結。正己寿香認為現在的日本,不只限於那位高中生,而是整體檢討受害者的風氣變得越來越強烈。世人沒有去思考,或者根本懶得去想,那個孩子做出偷車選擇背後的人生、與他周遭的親友在事後有多麼悲痛?如果我只是旁觀地說『死掉也是沒辦法的』這種話,就是一種暴力。網友藉由將受害者符號化與自己區分開來,說服自己不會這麼倒楣,但人類的生命並不是可以這樣被「後加工」而隨便定義的。於是她將這起意外中感覺到的違和感,轉化為《那一天,你做了什麼》的出發點。

本作分為2004年的第一部,與2019年的第二部。第一部的主角是認為自己的天職就是母親,更擁有超幸福家庭的主婦水野泉,但她的愛子大樹,卻在深夜外出時遭遇與上述高中生一樣的飛來橫禍。水野家就此走向崩壞,大樹跟逃犯沒有任何關係,但沒有人知道知書達禮的好孩子大樹數次瞞著家人半夜外出的原因是什麼;與大樹偷偷交往的女友鞠香爆料:大樹其實不喜歡待在家裡,他覺得很拘束。更悲慘的是日本人著名的匿名公審機制又來了:沒有人同情大樹與家屬,反倒認為大樹逃開的行為「妨礙」了警察的搜查時間,讓逃犯得以繼續逍遙法外。都是因為你們家的笨兒子才讓殺人犯逃走,你們應該負責!」、「你們家兒子是內衣賊吧?他那天晚上一定是出去偷內衣,所以才會看到警察就逃走!這些汙言穢語深深刺痛了泉的心,一直堅信自己是好媽媽的自豪也被徹底粉碎。原來她根本就不瞭解兒子在想些什麼,看不穿大樹有煩惱、甚至不願意與家人透露心事:「難道我其實是個『毒親』嗎?」

時光流轉,在第二部的新宿公寓裡出現一名年輕女性小峰的屍體,與她搞外遇的同事百井也失蹤,由於現場附近的監視器有拍到他,而被列為最大嫌疑犯。百井的母親智惠對媳婦野野子事件後的情緒反應、行為感到不對勁,懷疑是她發現丈夫出軌而動手犯罪。另一方面,被打工賺錢與照料寶寶搞得心力交瘁的野野子,也在警察的調查中想起自己以前和母親所共同保護的祕密……百井去了哪裡?命案的兇手是誰?在一個失去男主人的家庭裡,婆婆與媳婦的關係又會是多麼剪不斷、理還亂?

正己寿香在1994年以筆名「正木としか」榮獲第二十八屆北海道新聞文學獎佳作、並於2008年以集結相關得獎作品的《夜の空の星の》出道。2013年發表《完美的母親》讓她開始被大量讀者關注,更被出版社冠上了「致鬱系(イヤミス)的新領袖」的稱號。極為擅長深入探討家庭、親子關係的正己寿香讓讀者有種湊佳苗的熟悉感,卻走出了屬於自己的路,小說裡描述的各種母親心境是格外的吸引人。如《完美的母親》的創作核心來自東亞儒家文化圈常見的價值觀:當小孩發生了意外或事件,人們的反應往往是「那個家庭沒有問題嗎?」尤其是「不就是因為母親失職的錯嗎!」這類高高在上的批判。書中幼子意外溺斃後的母親,便為再度懷胎生下的女孩取了與幼子相同的名字,決意要當女兒這個擁有兩個骨肉靈魂的「完美母親」……本作對母愛黑暗面的細膩呈現大獲好評。
 
最新作品《紅色三葉草》(2022),正己寿香刻劃出她的創作史上最痛苦的人類心理。十二年前以砷毒殺全家的少女三葉,在躺著中毒家人的客廳裡悠閒地吃著拉麵並說:我覺得他們活該。在她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竟做出如此泯滅人性的行為?又或者她並不是真兇?每一個我們都有自己的家,每一個家庭都有屬於自己的祕密,家庭對一個人的未來發展影響至關深遠。歐美驚悚推理近十年的主旋律「家庭懸疑」,便以顛覆最親密的人際關係:夫妻、親子,將連續殺人魔、病態人格等原本外來的「邪惡」,以讓妳無處可逃的「家人」身分現身而獲取共鳴。而亞洲區基於社會風氣的要求、家庭成員把彼此綁得更緊的文化差異,也產出不少獨特作品:如幾年前「毒親論」正夯時湊佳苗跳出來反駁此說被過度放大的《惡毒女兒‧聖潔母親》(2016)、或筆者製作之舟動《跛鶴的羽翼》(2017)回溯男性「處罰妻妾」等華人世界家暴現象的起源,與台灣安全網漏洞的田調分析。
惡毒女兒.聖潔母親

惡毒女兒.聖潔母親

跛鶴的羽翼:靈術師偵探系列

跛鶴的羽翼:靈術師偵探系列


《那一天,你做了什麼》在第二部中登場的主角刑警三矢秀平,就是遭逢家庭變故而塑造出令讀者印象深刻的個性。瞬間記憶能力本為他的天賦,卻在國二回家時撞見相依為命的母親被殺害的屍體,染滿血腥的畫面永遠無法從他腦海中褪色,改變了他的一生,追查出可能的真凶與母親的死因成為他畢生使命。對於各種事件抱持好奇心的三矢,曾經逮捕到2004年那名逃犯。但他將意外身亡的大樹生前的一些奇妙行動放在心裡,想著有一天或許能找到答案,而這樣的想法也逐步串聯出2019年小峰命案,那無人能夠發覺的名為母愛,比任何感情都還要執著黏膩的執念。一般來說這種橫跨多年的多重事件多半與復仇有關,被害者大概是過去做了虧心事現在得付出代價,但本作顛覆了早已習慣這種脈絡的推理迷預期:「被害者其實並沒有做出真正傷害到加害者的事,甚至是無冤無仇!」名評論家杉江松戀表示,本作因愛而扭曲的心靈描繪方式令他不寒而慄。

 正己寿香說她對於詭計、完全犯罪都不感興趣,即使寫犯罪推理小說,她只想要刻劃出真實的人類。「Mystery」類型通常包含事件、意外、象徵性的主題,在這些內容中很容易剝開一個人隱藏起來的本性,這很有趣。平常她會以想像這些主題背景、觀察SNS上的發言,蒐集日常中注意到的大小事,作為創作的素材。《完美的母親》的概念更來自作者遙遠卻難以忘懷的回憶:童年喪父,在她小學時代去殯儀館時,看到另一個家庭的葬禮,死者的相片是僅有小一的男孩──他的母親該有多麼悲痛呢?包含本作在內的作者作品,會看見現實生活中就是有這些悽慘又不合理的破事,當被留下的人無法承擔時,會做出什麼瘋狂舉動?《那一天,你做了什麼》的犯罪動機完全出乎我們的預料、以常識思考無法找出解答卻又盡在情理之中,就是文案所謂的「極端親情推理」成功之處。

 喜愛本作的女星黑木瞳,在主持的廣播節目邀請了正己寿香分享。她說「有親人的世界和沒有親人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即使它們在時間軸上相連。我想讓身邊有親人的人再次感受到那種幸福,所以我希望每個人都能讀到這本書。」尤其是小說第一部陷入絕望深淵的泉,會是很多已婚媽媽不為人知的狀況。過於為家人犧牲奉獻、將精神全盤寄託在兒女成材,失去自我的同時落入很危險的心理狀態。她們需要在精神病學的領域中,被稱為悲傷輔導、悲傷治療的療程協助走出創傷。泉不知道如何學習放下大樹,而是癡迷於重新擁有他,就慢慢在內心滋養出巨大的異物。負傷的人需要停下來好好正視內心的傷口,不要一昧逃避與掩飾負面情緒,這也是這本暢銷小說宛如教養類書籍般帶給身為父母的讀者,最重要的啟示與指引。

泉不知道大樹以笑容封閉的心裡有多麼黑暗、智惠也並不真正認識她以偏見看待的兒子與媳婦。在最親密的家庭也沒有人能輕易地瞭解另一個人,就連名刑警三矢最終都無法查出15年前大樹「那一天,做了什麼」,必須以結尾作者的全知視角書寫才得以水落石出。人心之謎就是這樣引人入勝,多次再版的《那一天,你做了什麼》勇奪2021年北海道地區文庫本排行榜的第一名,總銷售量已突破40萬冊,是毫無疑問的年度話題大作。以三矢、田所這對警界搭檔主角的系列續集《她看見的最後一件事》(2021)尖端也確定將出版繁體中文版,「社會派迷」的筆者十分期待。

那一天,你做了什麼【日本啟文堂2020文庫大賞冠軍】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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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台灣犯罪作家聯會成員,百萬書評部落客,日韓劇、電影與足球專欄作家。本業為製作超過百本本土推理、奇幻、愛情等類型小說的出版業編輯,並成功售出相關電影、電視劇、遊戲之IP版權。興趣是文化內涵、社會議題的深度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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