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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厚心得

《守護者》的跨維度電視牆/孫得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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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者【博客來獨家限量:雙英雄&羅夏墨跡測驗原畫三張海報組】

守護者【博客來獨家限量:雙英雄&羅夏墨跡測驗原畫三張海報組】

《守護者》篇幅四百多頁,不算鴻篇鉅製,但格局奇大,包羅萬象,一頁一頁翻譯此書,不時有種詫異:現在是要一次把世上的一切全寫進去嗎?當然不可能,但就像繪者戴夫.吉本斯說的,說書人的任務,是要讓你看見那「撩人的一瞥」,而《守護者》的這一瞥,絕對是非常、非常難忘的,宇宙級的一瞥。

這一瞥深入了人心中最陰暗、扭曲的深淵;又投向人類身心所能企及的巔峰,甚至在這巔峰處又往上一躍,跳入超越人類心智、俯視眾生的觀點。這一瞥對我來說簡直撩起了人生跑馬燈。禁忌的慾望、偽裝與迷失、存在的意義、無解的時局、荒謬的文明進展,以及數千年如一日,原始、蠻荒的人心。彷彿一位大師舉著火把,把我著迷過的主題全都照亮一次。

這部1984年(沒錯,恰好是歐威爾的神諭之年)開始動筆的作品,將近四十年後,或許該說很不幸地,仍然處處言中,尤其是新冷戰結構隱然成形的當下,烏俄衝突再起,大戰、核戰的陰影,蠢蠢欲動。

《守護者》的假想歷史背景中,幾近與神匹敵的超能力者曼哈頓博士在美國誕生,他終結了越戰,抑制了蘇聯,確立了美國的強權地位。然而這也意味著,世界的局勢,僅僅繫於曼哈頓博士一身,但一個神,是沒必要一直接受美國政府指揮的。

另一方面,與之平行的是一群蒙面英雄的堀起。

對於近十幾年來的電影觀眾,每幾個月就會上映一部超級英雄電影,已經是日常的一部分,蒙面英雄的形象再熟悉不過。但《守護者》的英雄們,幾乎沒有任何熟悉的英雄特徵,他們沒有超級能力,還幾乎無一例外,各有各的心理困擾,若要說他們戴起面具,投身打擊犯罪的行列,根本是為了應對或逃避心理問題也不為過。戴上面具始終不是為了隱藏,而是為了活出被壓抑的自己。再讀到書中的超級英雄盛衰史,更是感到他們晚景淒涼,成了大眾眼中過氣的笑柄,連超級反派也不例外。就算是陰鬱的蝙蝠俠或反英雄的《特攻聯盟》裡的人物,恐怕也沒有那麼落魄潦倒。更別說全書實在沒有真正的反派,可以讓人把問題都推到他頭上。他們真正的敵人,若非兩難的僵局,就是自己的心魔。這本書怎麼會是超級英雄漫畫呢,它是一本現代人的精神病歷簿。

而唯一擁有超能力的英雄,可以說一現身就進入了哲學層次,他像是一個思想實驗,用來瓦解理所當然的價值觀、善惡觀。

法老王的一眼瞬間

倒數幾章,鏡頭帶到法老王在南極的大本營,他煞有其事地在做一件匪夷所思的迷惑行為。

法老王據稱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在2009年的電影版也將他的名字譯為「智謀者」,這有點誤導,實際上這角色是全能人,他以古代法老和亞歷山大大帝為標竿,將意志、體魄、才智等人類所有能力都鍛練到極致。他站在一片電視牆面前,每個螢幕隨機播放世界上任何頻道,高速吸收大量資訊,然後錄下他的觀察:

「多螢幕檢視似乎可以說是脫胎自布洛斯的拼貼手法。他主張重新排列字詞與圖像,以避開理性分析,進而讓潛意識中對未來的暗示不經意地流露。……一個即將來臨的新奇世界,只能透過周邊訊息管窺其樣貌。……螢光點形成的漩渦並置在一起,從符號學的渾沌之中,意義會融鑄成形,隨後又消散於混亂。稍縱即逝又難以察覺,必須在瞬間領會。……這些參考點既已建立,我們從媒體的白噪音中,便能逐漸辨識出一種浮現眼前的世界觀。」

讀到這裡,我發現這整本書的結構方式,似乎就是這面電視牆的反映,編入了極其多樣的材料,環環相扣,讓人浮想聯翩,腦洞大開。主要故事的部分,除了推進情節的敘事以外,至少還有《羅夏日記》和故事中的漫畫《黑船奇譚》兩套平行文本。每章結尾的附錄就精彩了,有夜梟一代的自傳(其實等於是蒙面英雄簡史)、漫畫史的章節、羅夏的警局和精神科檔案、羅夏幼年作文、日記與塗鴉、夜梟二代寫的鳥類期刊文章、右派報章的社論、莎莉的剪貼簿、《偉特流身心成長術》簡介、法老王專訪……。

不只如此,作者艾倫.摩爾與繪者戴夫.吉本斯更是透過畫格、符號,無所不用其極在創造呼應和對比,明顯可見的像是那個濺了血的笑臉徽章,代替一開場就以死人身分登場的笑匠,以各種形式反覆貫穿各種場景,殘酷又戲謔地看著每件事,甚至連火星都出現了這張臉,最妙的是現實中的火星地表還真有這張臉。又譬如鐘錶的意象(鐘錶匠是上帝的經典類比,更不用說Watchmen就有個Watch在裡面)、牆上的影子戀人、玻璃球裡的世界、戈迪安繩結。就連版面上的畫格,大半以整齊的九個格子為基底,不也就像一頁頁的電視牆?就連全書分成十二期,肯定也是想配合鐘面上十二個刻度。這本書,本身就是最精密的機械錶,或自給自足的生態水晶球。到最後你會發現,我們在書中不斷經歷的這種壓縮感,正是曼哈頓博士再三表述的時間感,過去、現在、未來,三者都在當下發生。讀者面對這部作品時也像在看著那面電視牆,從閃爍的光點中理解這個世界。

我對類比難以抗拒,在不同事物間只要看見互相呼應的軌跡,就覺得看見上帝洩露了蹤影,大宇宙的心跳聲隱約可聞。

其實還是跨了維度

除了形式上的類比與呼應以外,更重要的是角色,透過這些角色,冏異的世界觀交鋒激盪,這是《守護者》的另一面電視牆。

《守護者》的價值戰場,或許可以一言以蔽之:「改善世界。」而每個人的所思所想,從他的成長脈絡、思考邏輯來看,最後總是讓人不得不承認,他是對的,卻又同時感覺,錯得離譜。劇中劇《黑船奇譚》以最反諷的方式,描述一個人如何秉持最善良的意圖,最強韌的意志,最艱苦的行動,最終走上惡魔之路。這個鬼影般在各章節出沒的故事,是來自深淵的凝視。

羅夏的道德觀非黑即白,以暴制暴,為實行非法正義不擇手段,使他幾乎比罪犯更像怪物,我一面對他「執法」過程留下的遍地血腥皺眉,卻又不得不承認,有些正義若非如此必將永遠不得伸張。

法老王身處人類的頂點,很早就看出所謂的打擊犯罪只是自欺欺人,對於世界整體來說並無幫助。他的意志力、行動力,使他敢想常人根本不會納入考慮,更不會實行的解決方案。在這終極的恐怖和平計畫面前,就連毫無道德操守的笑匠,也臉色發白,無法一笑置之。

曼哈頓博士逐漸脫離人性的疆域,以宇宙觀點看待一切,自然不關心如何改善「人類的」世界,就像我們沒事不會太關心一隻螞蟻。是的,我們的存在,在時間、空間上,都不比一粒沙子有意義,但我們總像靈絲那樣,感覺生命裡有些東西,並非時空所能衡量……。

法老王的電視牆,當然沒有跨維度,只是一般的頻道。跨維度電視,是動畫《瑞克與莫蒂》借來的東西,每個頻道都是另一個宇宙的節目,你會看到完全不同的世界、物種、生活方式等。但我們其實不需要看到玉米人演出的槍戰片,不需要看到更好或更壞版本的自己,不需要看到眼球麥片或異形汽車什麼的。只需要看看兩份不同的報紙、政論節目的名嘴、發起戰爭的獨裁者,還有這場疫病激起的爭議……。每個人封起自己的心,編造的世界如此不同。我們已經在看跨維度電視了不是嗎?走出同溫層,我真能信心十足地說,眼前的人跟我是同一個宇宙的人嗎?

但我終究又想起羅夏的心理醫生,一開始以為他只是個過度樂觀,活在理論象牙塔的倒楣傢伙,衷心相信自己能「幫助」羅夏,同時也想藉著羅夏的案例一夕成名,卻因涉入太深,反遭精神汙染。但就在他被羅夏擊垮,導致夫妻失和,日常生活瀕臨瓦解的時刻,他在街上看到一對路人打了起來,第一時間就想上前排解。儘管妻子在一旁嚴厲阻止他插手,要他先顧好自己,他卻說:「請諒解。我必須幫忙。在這樣的世界裡……我是說,我們能做的就只有這樣,試著彼此幫忙。否則一切都沒有意義……這就是世界……我無法逃避。」

這就是世界,渾沌又愚蠢,渺小得毫無意義,這本書全面否定了生命,繼而又全面肯定了生命,書中有真誠的困惑,大膽的探索,留下許多至今難解的習題,但它也在深淵裡留下了一絲火光,在真空的宇宙注入一縷生命的氣息。這本書就是羅夏墨跡測驗,你要看絕望,就看到絕望,要看希望,就看到希望。

別忘了我們還有亞歷山大之劍,也許要斬斷無解的結,還有很多方式;別忘了在混沌中有熱力學的奇蹟,生命的軌跡始終與火星上的高山低谷一樣深邃壯麗;也別忘了在看似紛亂無意義的資訊洪流中,正是你的眼睛能看出那一瞬的領悟,讓世界只要一個呼吸就共鳴起來,聽,大宇宙的心臟正在幕後默默跳動。

噗通、噗通。

噗通、噗通。

《守護者》譯者 孫得欽

  1983年生,影迷,譯者,Isha 瑜伽練習中。據說此刻,無數的微中子正從人類的身體穿堂而過,暢行無阻,彷彿我們根本不存在。

  著有詩集《有些影子怕黑》、《白童夜歌》,參與《尤里西斯的狗》對寫;譯有《禮物:蘇菲大師哈菲茲詩選》《當你來到幸福之海:卡比兒詩選》《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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