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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讀同志文學史

【週二|台灣同志文學簡史】紀大偉:阮慶岳,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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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專欄

繁花聖母
繁花聖母
阮慶岳(1957-),淡江大學建築系畢業,美國賓夕法尼亞建築碩士。 建築公司多年, 建築師事務所, 現為元智大學藝術創意系副教授。出版過多種文學作品並獲多種文學獎。1990年代阮慶岳剛從美國搬回台灣,就已經致力經營同志主題的文字出版。法國男同志作家惹內的小說代表作《繁花聖母》(1996)就是由阮慶岳所翻譯;據我所知,這個翻譯計畫是由有心的翻譯者主動提案給時報出版社,而不是由出版社發包給翻譯者。(我知道這回事,是因為當時我也忙著為時報出版社翻譯《蜘蛛女之吻》。)當時阮慶岳也曾出版同志主題書(現絕版),大方全裸參與行動藝術。從《阮慶岳四色書》(2001,新新聞)的封面可窺見一斑。

蒼人奔鹿
蒼人奔鹿
學者王德威、朱偉誠等人認為,阮慶岳晚近的長篇小說《蒼人奔鹿》等書為台灣同志文學打出新格局。阮慶岳小說中的男同志不再是台灣同志小說中常見的高學歷知識分子或有錢有閒的中產階級,而常常是社經地位邊緣化的庶民。朱偉誠編選的《台灣同志小說選》選入阮慶岳的短篇小說〈騙子〉,並肯定阮擅寫非精英的、中產階級以外的、甚至社會底層的同志,認為阮慶岳打開了同志精英之外的文學想像。

阮慶岳寫非精英的同志,朱偉誠讚許阮慶岳的小說人物,都是要反抗同志文化、同志文學的精英化傾向。這種態度,也應合了晚近同志運動的一種訴求:同志之中也有各種弱勢,也有窮人,也有付不起高額醫藥費的愛滋感染者,也有身心障礙者──至於將同志認定為社會精英、粉紅經濟(pink economy,指同志的消費市場這塊大餅)的高階消費者的想法,是一種刻板印象。

也的確,在國內、國外(尤其美國),保守派勢力常指稱「同志有錢有閒」「同志是社會中的既得利益者」,藉此來阻擋同志結婚(說是,「既然同志都已經過好日子了,憑甚麼讓他們也結婚」之類)或是削減同志的權益。也就是說,「說同志中也有很多窮人」是比較有同志運動思維的講法,而「說同志都是精英」則是保守派打壓同志的說詞。

然而這一切說法都要加以「歷史化」。在美國、台灣各個年代的同志運動中,尤其在這兩地經濟景氣看好、股市房市看漲的時候,同志和同志運動者都常常自稱「同志也是有錢人」「同志也可以是社會精英」,藉此在高度資本主義化(或,「新自由主義的資本主義」)的時代爭取主流社會的注意和尊重。在社會大眾、同志的父母、同志本人紛紛認為「同性戀生來就是苦命人」「同性戀若可以矯正為異性戀就好了」的時代,努力宣稱同志的精英主流(並且否認同志的邊緣弱勢),誠然是一種拉抬同志的策略。

可是,既然是策略,就有隨著時間浮動市價的風險。後來當美國等地的景氣亮起紅燈,「同志不乏有錢精英」的說法不見得對同志運動有利了,反而成為社會保守勢力用來鼓吹仇恨的修辭:消費力變差的社會大眾難免會對「聲稱消費力超強」「用粉紅經濟影響社會」的同志產生反感。

簡言之,在同志運動發展初期,同志要說「同志也都過著好日子」。在發展略有規模之後,就要改說「同志也在度小月」。在不同階段,有不同的發言策略。

阮慶岳的小說和朱偉誠的評價,都是在台灣同志文化、運動發展了一陣子之後才出現的階段化現象。

說到階段化的發展,就不免要提到「同性戀」、「同志」、「酷兒」這三個觀念的關係。在1990年代以前,「同性戀」一詞意味「這批人窮途潦倒」;在1990年代後,「同志」一詞(一開始的時候)強調「這批人也過得飛黃騰達」,藉此推翻前一個階段「同性戀」的暗示;在「同志」興起時,「酷兒」一詞(一開始的時候)「制衡」了同一階段的「同志」,主張「這批人未必精英,這批人之中也不乏人渣」。這些初期的概念,跟我們後來常聽到的「酷兒很精英」、「同志概括所有階級」的說法存有很大的差距。字詞的定義、定位本來就隨時間改變,對於「酷兒」忽而被視為反精英、忽而被視為超級精英的現象,我不覺得有對錯可言,只想提醒不同的字詞在不同的時間點上散發不同的意義。

Saint Genet: Actor and Martyr
Saint Genet: Actor and Martyr
在此我要提醒,1990年代台灣出現「酷兒」一詞時,法國男同志作家惹內曾被當作「酷兒」的啟發者之一。惹內生前曾為小偷、男妓、坐牢犯人,集多種人渣身分於一身,但法國哲學家沙特卻因而特別景仰惹內,寫了一篇〈聖惹內〉的著名論文盛讚這個怪咖。在哲人眼中,聖人和人渣之間只有一條虛線。後來酷兒借用惹內的形象,藉此挑戰(當時比較主流精英的)同志。洪凌最早出版小說的時候也就是她翻譯惹內名作《竊賊日記》的同一時期;她的小說創作和翻譯是互相定義的。阮慶岳翻譯《繁花聖母》,或多或少也影響了他本人後來寫的小說。

哭泣哭泣城
哭泣哭泣城

原本收錄在《哭泣哭泣城》(2002)的短篇小說〈騙子〉,以自命「騙子」的「他」和「他」所騙的男子「A」為主角。這兩人都是社會邊緣人,他是在三重(而非台北市內)自以為能以個人魅力騙人錢財的翩翩美男子,而A是在便宜理髮店工作的理髮師。這兩人在三重的河濱公園偶遇,他利用他本人的俊俏姿色將看起來像同性戀者的A騙去公廁歡愛,趁機偷了對方的錢包(值得留意的是,在公園釣人、在公廁歡愛,都是同志文化原本不屑但晚近同志運動又力圖翻案的「下流行為」)。A從此纏上了他,自以為以異性愛為主食、以同性戀為點心的他也慢慢依賴了A──他失去行騙維生的能力,只能寄生在A的錢包上。他以為他可以再狠狠騙A一大筆錢之後再甩掉A,沒想到A卻提早人間蒸發。騙子打聽A的下落,才聽說A也是個大騙子。

小說篇名「騙子」是個反諷,一方面可解釋為「騙人者就是被騙者」,另一方面也可解為「自欺欺人」。
小說中騙子真正欺瞞的對象,與其說是A,不如說是他自己:他不斷向自己(和向讀者)調自己是多麼高明的騙徒,並且硬將A說成天真好騙的傻子。但他從小說頭自剖到小說尾的聽眾,竟然不是小說中的其他人物,也不是小說之外的讀者,而是文本中的動物標本(鵝的屍體)。這個小說主人翁看似理智精明,但他的心智根本就跟理智無涉──他是個夢囈妄想者

這篇小說看似描敘金錢的騙局,但金錢也可改由愛情代入──同性戀雙性戀異性戀的愛情也不乏類似的騙局,也不乏自以為聰明的傻子,以及苦無傾訴對象的孤獨妄想者。騙局的形成,也取決於小說家操弄的敘事角度。騙子也可解為「小說家」本身,本來這個故事都來自於他的騙術,或許這篇小說中的各種社會邊緣景觀也都只是金光黨挪用的障眼法


膜
紀大偉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比較文學博士。作品曾獲聯合報文學獎中篇小說首獎與極短篇首獎等。著有短篇小說集《感官世界》、中短篇小說集《》,以及評論集《晚安巴比倫:網路世代的性慾、異議與政治閱讀》,編有文集《酷兒啟示錄:台灣QUEER論述讀本》、《酷兒狂歡節:台灣QUEER文學讀本》,並譯有小說《蜘蛛女之吻》、《分成兩半的子爵》、《樹上的男爵》、《不存在的騎士》、《蛛巢小徑》、《在荒島上遇見狄更斯》等多種。現為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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